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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辞世：爱情造梦者与她的时代

花匠小妙招
2024-12-11 18:23

原创薛乔涛复旦青年

青年副刊为《复旦青年》学术思想中心出品：共分为思纬、读书、天下、艺林、同文、诗艺、灯下、专栏、理道、格物十个栏目，与你探讨历史、时事、艺术等话题。

读

书

读书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风景万千，思致独幽。在人类智慧的深处，书籍记录着我们对自然和自身无尽的惊羡。当我们打开书时，也许作者还是一位陌生人；当我们合上书时，作者便是一位相伴灵魂的挚友了。

“

生时愿如火花，燃烧到生命最后一刻。死时愿如雪花，飘然落地，化为尘土。

”

复旦青年记者薛乔涛主笔

复旦青年记者何未晞陈诗雨编辑

炽烈的人生

2017年3月27日，79岁的中国台湾女作家琼瑶公开发表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封信”，在信中，这位曾经风靡一时的年迈作家许下愿望：“我会努力的保护自己，好好活着，像火花般燃烧，尽管火花会随着年迈越来越微小，我依旧会燃烧到熄灭时为止。至于死时愿如雪花的愿望，恐怕需要你们的帮助才能实现，雪花从天空落地，是很短暂的，不会飘上好几年！让我达到我的愿望吧！”

这封关于生死与尊严的信，与琼瑶笔下的爱情文学一样唯美、浪漫、热烈。79岁的琼瑶面对老病的寒冬，等待着属于她的雪花般轻盈的坠落，而回首过去，她确信自己已经炽烈燃烧过了。

无可否认，炽烈，是最能概括琼瑶一生的词。

琼瑶本名陈喆，原籍湖南省衡阳市人，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她，童年却称得上苦涩。姊妹众多下的重男轻女、战乱硝烟下的颠沛流离，都挤压着琼瑶年幼的心灵。无法在家庭内部得到温暖的她，便将感情倾注于她的高中国文老师。然而这段初恋只短短维系了一年，便因琼瑶高考落榜、父母反对而匆匆结束。在这段短暂但刻骨的初恋中，琼瑶经历了爱情的温暖，也经历了痛苦的自绝，而这段故事也成为她用人生写作的开端。三年后，她以这段经历创作了长篇小说《窗外》。这部小说让她一举成名，登入文坛。在创作中，琼瑶直言：“我的第一部长篇，一定要写我最熟悉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

▲《窗外》/图源：网络

但这部长篇小说的写作与发表也颇为曲折，彼时的琼瑶正处于她的第一段婚姻中，但无奈丈夫是一个赌徒，夫妻感情不和。在痛苦中，这篇小说是她“左手抱着幼儿，右手拿笔写稿”的情况下完成的。成功发表后，丈夫指责琼瑶的《窗外》给他带来难堪，指责琼瑶不忠，两个人的婚姻终于走向尽头。提起那段岁月，用琼瑶自己的话说：“当时遭遇了太多的大风大浪，生活里充满了挫折和痛楚，脑海里只有悲剧。”

这些个人悲剧融在笔墨间，化为了刊登在《皇冠》杂志上的《六个梦》、《联合报》上的《烟雨濛濛》。琼瑶的爱恨从来是炽烈燃烧着的，她所经历的狂风暴雨、爱恨别离、喜怒哀乐，成为灌注滋养文字血肉的甘霖，成就了她的“传奇”与“故事”。

在琼瑶41岁时，她与她的编辑平鑫涛结婚。2002年，平鑫涛生了一场大病，从此琼瑶的创作进度便与她丈夫的病情安危息息相关，创作地点也于家与医院间辗转。2014年，平鑫涛让琼瑶为他代写一封信，琼瑶写尽人间情爱的手，第一次触及丈夫的死亡：

“当我病危的时候，请不要把我送进加护病房，我不要任何管子和医疗器具来维持我的生命，更不要死在冰冷的加护病房里。二、所以，无论是气切、电击、插管、鼻胃管、导尿管……通通不要，让我走得清清爽爽。”

然而，当病危真正来临，无论是社会的关注、子女的压力抑或是伦理的压迫，都逼使琼瑶做出有违丈夫遗嘱的选择。最终，平鑫涛还是在医疗管下维系着生命，瘫病于病房的第三年，他还是离开人世。

▲琼瑶与丈夫平鑫涛/图源：网络

2024年11月28日，琼瑶发文悼念丈夫，文中写下：“不如归去”。

2024年12月4日，琼瑶辞世，留下遗书：“我摆脱了让我痛苦的躯壳，翩然的化为雪花飞去了！”一纸遗书中，她贯彻了7年前那封“人生中最重要的信”，贯彻了雪与烈火的寓言，雪花在天地间悠悠飘落，悠悠地，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一样，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爱情的传奇

当我们说到琼瑶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或许是爱情。

作为一种小说题材，自台湾小说诞生的第一天起，台湾的爱情小说也面世了。作家追风所创作的第一部台湾小说就是以爱情为内核的，爱情题材从此在中国台湾文学创作的土壤上生根发芽，夭乔滋植，经久不衰。

中国文学史上有鸳鸯蝴蝶派小说，《花月痕》第三十一回：“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鸳鸯蝴蝶派正是得名于此，作为古代才子佳人小说的变种，鸳鸯蝴蝶派缠绵风雅、抒情写爱。台湾六十年代爱情小说潮，则与鸳鸯蝴蝶派小说有着师承关系，许多台湾爱情小说家将张恨水、张爱玲视为祖师爷，而琼瑶也是其中一员，但很快，琼瑶出色的创作天赋、产量与声名，使她自己也成为了台湾的“言情祖师”。

如果说狄德罗是启蒙时代人类知识的百科全书，那么琼瑶可以称得上台湾爱情小说艺术上的“百科全书”。她笔下的爱情题材包罗万象，有各种年纪的爱情，少女江雁容的初恋、青年何书桓与陆依萍的纠葛、中年何慕天与李梦竹的重逢；有各种阶层的爱情，穷画家、学生、职员、企业家、军阀；有不同时代的爱情，描写封建社会的《梅花烙》，书写民国社会的《烟雨濛濛》，也写受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影响的爱情，如《一帘幽梦》、《人在天涯》......不同年纪，不同阶层，不同时代，都汇集在琼瑶的流畅优美的笔墨之下，但同时又千姿百态，各有个性，令人回味无穷。

琼瑶一生写作的作品中，《烟雨濛濛》可以说是集伦理、复仇、爱情为一体的经典之作，是琼瑶爱恨观的浓缩，同时也是传播范围最广的琼瑶作品之一。书中的女主角陆依萍是一个东北军阀的女儿，同时也是一位执拗而强势的少女，她为了报复抛妻弃女另娶他人的父亲，便抢走了同父异母的妹妹所喜欢的男子。在爱恨情仇的纠葛中，所有人都在渴求爱情、渴求理解，但最终却在恨意中相互伤害，全书结尾近乎无一人善终，只有窗外蒙蒙的烟雨仍然无边无际的洒着。

▲《情深深雨濛濛》剧照/图源：网络

琼瑶笔下的爱情永远戏剧，爱恨从来炽烈，这是她自我生命经验的投射，但却如此感染他人，以至于掀起一场八十年代的琼瑶热。或许这其中更深层次的心理是，在感情一度受到压抑与忽略的社会里，读者们渴望一场鲜明的爱与恨，冲破缄默，肆意宣泄。那时的人们还相信浪漫，相信爱的迷狂，相信两个人能够真心实意对待彼此，也还能够真情实感地想象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想象一场痛快的泪水与离别，想象冲破世俗规训的戏剧人生——这是不可抗拒的阅读快感，也是阅读体验中根本的愉悦所在。

琼瑶在自传中写下：“人人都有的喜怒哀乐，在我的生命中也来得特别强烈！我的过去，原来堆积着这么多的汗水与泪水，这么多的痛苦和狂欢，这么多的相聚和别离，这么多的寂寞和挣扎，这么多的矛盾和探索，这么多的错误和抉择.......还有，这么多的‘矛盾’和‘传奇’！”这是琼瑶自己的感情与经历，但同时，它被包裹在流畅婉转的语言中，风靡台湾与大陆，也成为一整代人的言情记忆，成为一个“想象的文化共同体”。

集体的记忆

通俗文学领域，提到武侠，人们想起金庸，提到言情，人们想到琼瑶。在一个BBS版面论坛盛行，电视剧与通俗小说仍是人们茶余饭后消闲品的岁月里，金庸武侠，琼瑶言情，可以说是时代双姝，双峰并峙、双水分流。

尽管时光流逝、岁月不再，金庸武侠已不是年轻人消遣的第一选择，而琼瑶言情更是经历了许多文化批判。琼瑶研究者王茹曾总结过一套琼瑶套路：琼瑶小说偏爱一见钟情的模式。因为一见钟情的浪漫与诗意，能够为主人公的命运涂抹上不确定性的色彩，进而制造出种种悬念，引发读者兴趣。同时，亲情与爱情的对立，是琼瑶小说中矛盾冲突的焦点，也是其小说情节的固定套路，而克服或化解这个矛盾，则意味着故事会走向圆满，男女主人公就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

无论是小资产阶级的审美趣味、爱情至上的单一题材、封建传统的婚恋观念、商业化的写作套路、“恋爱脑”......琼瑶小说无不遭到新一代读者猛烈的抨击，琼瑶热的余温也在新题材的覆盖下慢慢褪去，以大女主为主题的作品收获了新市场的青睐，你方唱罢我登场。时代氛围在变化，通俗文学的场域从不为任何作品停留。

▲《还珠格格》剧照/图源：网络

波澜起伏，倏忽今日，令人意外的是，琼瑶热以一种新的形式回到大众身边：网络上流传着的琼瑶语录、电视剧表情包、人物梗图......无不携带着娱乐、调侃与宽容。不过，这种转变也给予了读者们一次重审琼瑶与其作品的契机——王朔曾把“四大天王，成龙电影，琼瑶电视剧和金庸小说”看作大众文化的“四大俗”，然而，雅俗之辩可以影响文学史的走向，但却难以承载一代人真实的阅读体验与情感寄托。

今天，当我们重新提起春晚刘德华的《忘情水》、金庸笔下的江湖、晚间八点档的《情深深雨濛濛》，已不再纠结于评头论足、分辨雅俗，而是满怀温情地回望那段记忆，重温那段一去不复返的时光。爱情启蒙时的痴迷、自我觉醒下的批判，而今时代下的回望与重构，都已化为时代的砖瓦，共同构筑着集体的记忆。

一个为爱痴狂的时代逝去了，曾经的言情教母也翩然离世。但她炽热燃烧的痕迹，仍存于她的文学作品中、存于人们的文化记忆里。即便燃烧殆尽，雪花悠悠飘落，她仍然选择向一个沉闷的冬天宣战，依然呼唤那些曾经爱过她的人，要活得热烈、潇洒、轻盈。

微信编辑丨薛乔涛

审核丨张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