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森林》：不会过期的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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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过一个凤梨罐头，中毒了。”
每年总会有那么几次想重看《重庆森林》，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风格化的影像给了它神秘迷人的气质，又或者只为了看喜欢的演员们在暧昧优雅的音乐里穿行。
这次大概是第五遍了，竟然没有一点厌烦的感觉。它之于我，就像是片子里的厨师沙拉之于633，“食过返寻味”，耐得住反复重温，也许真的是对味了。
自我的影像
开场晃动倾斜的画面加上急促紧张的音乐，女毒枭神色机警频频回头，一瞬间就把人带入情绪。只看一眼，就知道是王家卫的电影。
第一次看到633 喝咖啡的这个镜头时有种被戳中的感觉。
川流不息的人群来来往往，他却对周遭毫不关心，倚着柜台慢悠悠地喝咖啡，有种逃避现实般的放空。
大都市人来人往又如何，他们与自己并无交集，很多时候我们也跟他一样，好像人潮里漂泊的一个孤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主角总是单独出现在人很少的场景，比如夜晚的便利店、自己狭窄的住处等，即使是人很多的环境如拥挤的重庆大厦，也能在人群中一眼就将主角认出来，因为他们的脸上始终带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冷酷神情。
他们自我沉溺的时候，仿佛时间和空间都被净化掉，只放大了这一瞬间静止的情绪。
很多人都说，王家卫的电影每一帧截图都可以当作海报，精致的构图、浓郁的色调、人物的神情，这些元素从不缺席。
就算再不喜欢王家卫的人，也无法否认他电影影像的迷人。停格加印金城武在重庆大厦的奔跑，玻璃反射王菲的侧影，凤梨罐头日期的特写，总有那么几个look让你忍不住回味。
王家卫电影的特别之处是，看过很久之后回忆起来，很多时候不会想起某些情节，而是记得某个画面，主角自我沉溺的样子、自说自话的独白，我们关于他电影的记忆就像电影本身，是零碎的，却带着浓厚的情绪。
所以当那些故事情节被遗忘，人物性格变得模糊，就连声音也认不出来，我们依然会记得金城武打电话的样子、王菲轻盈的舞蹈、酒吧里灯光的情调。
这些遗留下来的，是画面、颜色、蒙太奇带来的感染，像气味一样，飘散不去。
喃喃自语和音乐流动
有人说王家卫电影中的独白是为了掩饰情节的短板和结构的散乱，也许有一定道理，但我对这样喃喃自语般的独白深深着迷。重抒情轻叙事，重情绪轻情节，相信是每个看过王家卫电影观众的共同感受。
以独白作为结构画面的方式，有点意识流的味道，不知不觉就会跟着主角的感受去看这个世界。不同于伍迪艾伦电影中用第三人称讲故事的絮絮叨叨，王家卫电影的旁白是主角自己讲出来的，让我们更贴近人物内心的同时，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间离之感。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独白都用一种平淡不惊的语调讲出来，仿佛事后回顾一般淡然从容，甚至有时会有自嘲的味道。
“跟她最接近的时候，我们的距离只有0.01公分。57小时之后，我爱上了这个女人。”在两人擦身而过的当下出现这句画外音，好像是很久之后对于这一次相遇的回顾。我们预知了后面的情节，知道他们注定会联系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间离；而从这奇异的时间表达方式中，我们又能感受到223对当下这一刻有种近乎神经质的执着。
而633竟然会跟自己住处的物品讲话，肥皂瘦了，毛巾哭了，衬衫躲起来了……在他眼里，这些东西都有了生命，跟自己一起失恋一起难过。
223给每个人打电话，一次次被拒绝，没有人愿意跟他交流，所以每次都像自言自语一样。
到底是要多孤独的人，才会一次次不怕被拒绝的尴尬而给很多人打电话，才会跟各种物品傻傻对话。
沟通的欲望无处发泄，就只能自说自话。
一向很容易被电影中的音乐感染，也许是这部影片看了太多次，第二段故事一开场响起《California Dreaming》的旋律，633回头的瞬间竟让我感动得想哭。
这段故事中的两次“换口味”，第一次是633给女友买的宵夜换了口味，最后因为女友换了口味而失恋；第二次则是阿菲偷偷将633家里的唱片换成了自己常听的《California Dreaming》，他在浑然不觉中竟也改变了自己的听歌口味，这次是他们恋情的开始。
一首歌竟然变成了传递爱情的“道具”，歌曲名也是阿菲本人的心理写照，可以说它在第二段故事里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王菲本人演唱的《梦中人》也是很贴切的插曲了，在她梦呓一样的语调里，观众仿佛也跟阿菲一起梦游般经历了轻快的爱恋。
王家卫电影中的独白就如主人公生命的呢喃，是自闭的他们释放感情的出口，却没有被处理成滥情的样子，而是从语句到语调都透着克制。
音乐在王家卫电影里的运用也是举足轻重，音乐到、情绪起，情绪到、音乐起，互相融合密不可分。
听到《California Dreaming》便想起阿菲摇摆的样子，听到《激情》就想起《旺角卡门》里男女主人公在电话亭一吻定情的画面，听到《忘记他》便想起《堕落天使》中男女杀手无望的爱情。
一首主题音乐，一段喃喃自语，王家卫的电影本身好像就是随着它们而起舞，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时间和空间的故事
在我看来，《重庆森林》的两个故事分别是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故事。
“从分手那一天开始，我每天都买一罐5月1日到期的凤梨罐头……我告诉我自己，当我买满30罐的时候她如果还不回来，这一段感情就会过期。”223每天都会用凤梨罐头的生产日期来提醒自己感情的过期时限，对于他来说，5月1日是感情过期的标志；而对于女毒枭来说，5月1日则是任务的最后限期。
两人每天都在被大限式的日期反复提醒，最后一天里这两个焦虑的灵魂短暂地相遇了。
时间终于来到5月1日，女毒枭杀死了自己的雇主，摘下假发重新做回自己；223独自跑步，终于释怀了失恋的事实。
“在1994年5月1号，有一个女人跟我讲了一声生日快乐，因为这句话，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女人。如果记忆也是一个罐头，我希望这个罐头不要过期。”5月1号的生日祝福，给这个让人敏感的时间故事留了点光明的祝福。
第二段故事则和一个空间有关。633和空姐相恋，空姐搭的机却“中途转了向”，再没停到633这块停机坪，而他的房子负载着这份失恋的感情。
“她走了之后，家里很多东西都很伤心，每天晚上我都要安慰它们才能睡觉。”憔悴的香皂、哭泣的毛巾、寂寞的衬衫……和物品之间的无厘头对话让人忍俊不禁，却透出他内心的孤独和自闭。
阿菲的闯入让这个房子重新得到照顾，她同样把对633的感情负载在这所房子里。直到633接受了这段新的感情，这所房子仿佛情感的停机坪，他终于决定分享这个空间，同时也是打开自己的心门。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大扫除，好像在清理跑道，准备第二架飞机降落。”但有趣的是，两个主人公分别和空间“对话”，到真正可以面对面对话的时候却不敢相见。
两人相约在“加州”见面，阿菲没有赴约却到了地球另一端的加州，只有633一个人独坐加州酒吧。
故事的最后两人在初次相识的快餐店重逢，633终于向阿菲兑现了那张属于两人未来的登机牌。
王家卫电影中的时空表现常常有着别样的意蕴，时间之上是对期限的焦虑迷茫，空间之下是感情的脆弱和自闭，而《重庆森林》这部电影有意思的地方是，将两个明显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故事串联在了一起。
王家卫的其他影片我也很喜欢，对这部《重庆森林》却情有独钟。
它没有《旺角卡门》的无奈、《阿飞正传》的失落、《东邪西毒》的苍凉，取而代之以开放式的欢快结局，放在王家卫的所有影片中看，可以说是最轻松的一部。
它只花了几个月时间就完成，我的见解或许有过度解读之嫌，却无法否认整部影片的灵气。
如果《重庆森林》是一个罐头，那它在我的心里不会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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