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海浮“云”
盛夏时节的呼伦贝尔草原，金莲花绽放如海。骑马行至一处缓坡，不由地勒住了缰绳，目光垂落处，先是一小片跳动的金黄，接着是更大的一片，然后是无边无际。金莲花密密匝匝，从脚边一直涌向很远的天边，像是大地攒足了劲，把攒了一年的阳光，全泼洒在这盛夏的草原上。
风贴着草尖溜过来，裹着一股厚实的气息，那是牧草被马蹄踩断后渗出的青涩汁水味，是泥土被正午太阳烘透了的干爽暖香。气味最浓的还是金莲花，那股甜香一阵紧似一阵，不由分说直往鼻子里钻。这风透亮得很，利索得像牧人甩出的响鞭，一下子穿透薄薄的衣衫，冲入肺腑深处。没有南方夏日的风里那种甩不脱、湿漉漉的沉坠感，草原的风带着一股爽利的劲道，是天地在痛快地换气。
就在那片晃眼的金色深处，洁白的羊群挪动。一点白、两点白，渐渐连成一片片软和的絮团。每只羊都埋着头，沉浸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金色里，啃食着花海边缘的嫩草。远远望去，活脱脱是一大团一大团暄腾腾的云朵，好像不经意间从高高的蓝天上掉下来，陷进这片金色的花海里，聚了散、散了聚，慢慢悠悠挪着步子。羊群走过的地方，金莲细长的茎秆轻轻地摆动，金色的花朵一晃一晃，旋即又被更大的一波金色盖过去。风掠过草场，也捎带梳理着羊毛，那些“云朵”便更显松散。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脑海——该不是天上的云乏了，一骨碌栽进这金色的草海里，变作了羊群？
马儿打了个响鼻，我轻轻一抖缰绳，它便驮着我，小心踩进这片荡漾着的花海。蹄子落下，带起几片细碎的花瓣，它们打着旋儿，很快落回那片望不到头的金色里，像几粒蹦跶的火星子，眨眼没了踪影。羊群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咩——”，那声音被风托了一程，送到耳边，又消散在漫无边际的宁静和阳光里。目之所及，是宽阔到没边没沿的黄与绿，是云朵大大方方歇息在大地之上，在这片铺天盖地的色彩里，人仿佛瞬间变小了，身体也莫名地松快舒畅了。
轻抖缰绳，马儿驮着我慢悠悠走向坡顶。坡顶盘腿坐着一位老牧人，脸膛是草原上风吹日晒出的酱红色，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旱裂的河滩。他眯缝着眼，看着羊群在那片扎眼的金色里徜徉，像瞅着一地散落的珠子。他皮袍腰间别着一把磨秃了角的旧银鞘解手刀。我下马走近，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笑着，用皴裂的手指戳向坡下：“瞅瞅，那些云彩，下凡落草咯。”他叨咕着，目光落在羊群身上，喉咙里时不时咕哝出两声含混的调子。
我探着身子望去，羊群正慢吞吞挪向一片开得更旺的坡地。金色的波，托着洁白的朵，夕阳的光斜插过来，给整个草场抹上了一层慵懒的釉色。
老牧人支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一步三晃地走下坡，走向他的羊群，走向那片流金淌银的风景。我站在坡上，风照旧卷着浓郁的草香花香，扫过脸颊。
眼看着老人一点点融入那片金白交错的光影里，我的心忽地透亮了——原来换个视角看人间，也能看到好景致。云朵跌进草海，成了不吭声的羊，大地涌出最艳丽的颜色，变为笼罩四野的光。这美丽的呼伦贝尔，草海之上，流淌的云絮，连接着天与地，连接着万物和谐共生。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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