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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勒河畔植物手记·二月（下）

花匠小妙招
2026-01-20 22:35

在这儿，春天的到来似乎要温润安静些。草花开成花海，柔荑挂满枝头，虽然规模宏大，却都是悄无声息的就来了。

2月18日

离开哈勒不过三四天，再一回来，阳光晴暖，车窗外是绿草茵茵的大片田野。路边花坛里的小灌木也发出新叶来了。天黑已是六点之后了。

2月19日

正月十五，堆叠的云里现出一轮圆满的银月亮。夜深的时候，从窗户里泻下一地的月光。

2月20日

原来冬菟葵和番红花一样，也是感光的小草花。早晨在园子里走一遭，明黄的大花萼正轻拢着。林下的番红花与雪滴花也收拢了花瓣，只是这会儿它们真正开成片了。像雨后春笋般地，这些小草花们从地底下抽出花叶来。

2月21日

园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成片的花海——冬菟葵明媚的黄，番红花浪漫的紫，雪滴花轻盈的白，就那么一片片地铺开在草地上、林荫下。引得蜂蝶围绕，行人驻足。

若是细看，还有许多花儿在开呢。许久前就开着的欧洲报春与雏菊，金缕梅素黄的纸条花，开得热闹的圣诞玫瑰（东方铁筷子），香甜的蜡梅，枯草里明艳的侧金盏花，带着黄心的白的、紫的角堇，还有吐着穗子的桦木科的大小树木。春天是真的来了呵，天气也真正暖和了。

最早开的那批番红花却开始凌乱了。绿色的细叶子蹭蹭地往上蹿起来，淡紫的花朵却倒的倒，蔫的蔫，乱成一团了。

路边的十大功劳花苞累累，隐隐现出鲜黄，去年蓝灰色的果子也开始皱缩了。好些小灌木都发出了新芽，墙上一株铁线莲枯藤也长出新叶来了。

雏菊同欧洲报春一样，都是物候极早的小草花。花期也都很长，从一月初一直开到了现在。

金黄色的番红花，明媚得像一捧阳光，一堆火焰。英文里又把它叫做Golden crocus或Snow crocus。

侧金盏花似乎总开在荒芜之中。于是那明黄的花朵便格外显眼，重重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有丝绸般柔顺的光泽。

超市里的非洲菊明媚得像是一把阳光。近些时超市里除了一直有的各色欧洲报春，还见到紫色的马蹄莲、小盆的角堇以及花叶繁茂的杜鹃。鲜切花里，郁金香、月季总是常有的，最近成把的黄水仙又开始卖起来。水仙与葡萄风信子的组合盆栽快要开过了，以极低的价格在卖着。还有开得热闹的瓜叶菊。

2月22日

出门时刚下过一场雨，路面湿漉漉的。连风也有些湿重，却已是吹面不寒了。

中午时天气却又阴冷起来，路边的小草花们都紧闭着花苞。

2月23日

晴暖明媚的周末，打扫房间，洗床单被套，把玻璃窗擦干净。打开久闭的窗户，阳光与风都进到房间里来，还有清新的空气。傍晚时在沙发上小睡，似乎做了一个梦。醒来时看到窗台上的常春藤，背后是淡蓝高远的天空。不知怎么就忽然想到了夏天，那些白昼漫长、倦慵无事的日子。

傍晚出门，空气里的清寒却比人预想中的要浓重些。游乐场上有许多孩子在玩耍。到Marktplatz买东西，从商店出来，却看到西天绚烂的晚霞。红橙蓝紫灰，层层地铺开渲染着。广场上的五座尖塔勾出深重的剪影。

2月24日

#萨勒河畔的黄昏

整日的晴光。傍晚时想起看晚霞，便去河边公园走一遭。五点左右出门，到河边时正赶上日落。好些日子不曾走过的路，只觉路边人家的花园都齐整爽利了不少。连日的天晴，一切都变得干爽，连傍晚的空气也是和暖的。第一次注意到那座石桥的名字——Steinmühlen Brücke，桥边有天使浮雕的石柱这时候也不似从前的沧桑斑驳。公园里人很多，父母与孩子，在回青的草地上散步、打球、玩飞盘或是聊天的年轻人。有人甚至搬了一张桌子来，几个人坐在那里喝咖啡聊天。湖里的水又柔和荡漾起来，两只白天鹅归来，还有成群的绿头鸭。第一次靠近这对白天鹅。它们一点儿不怕人，羽毛雪白，体型硕大。湖岸边的垂柳已经萌动了，枝条上的芽鼓鼓囊囊的。好些小灌木丛也缀起点点新绿。

那座大铁桥不知什么时候改造过。桥头多了蓝红两色的信号灯，吊灯上方的装饰也变了，多了两朵雪花。有两只鞋子吊在横线上，却不知怎么上去的。走在桥上的时候，一轮圆日正要隐没在枯枝后头，天际一带橙黄色的霞光。便往那一带高岗走。河岸边泥土湿润松软，青草新绿。河对岸的枝干细瘦，倒映在河水中，倒像是一副由纵长的墨色线条构成的图画。

天空的颜色由蓝紫过渡到橙黄色，平坦的天际线向两端延伸，橙色的霞光映衬出细密树梢与低矮房屋的暗影。那带霞光就那样燃烧了好些时。我在高岗上驻足远眺，几步一回头地往回走。远处的天空有成群的乌鸦在叫嚷，偶尔还能听到绿头鸭细弱如一串小铃铛般的叫声。

2月25日

早晨在窗外的灌木丛里看到一只夹着黑羽的白色鸟。出门时遇到一只麻灰色的肥猫，正慢悠悠地走在马路上。

天气和暖得减了衣衫也不觉得冷了，小池塘里却结着冰。

感受到太阳高度的变化，是发现正午的时候，从窗户里映进来的阳光只能刚刚够到桌面了。

2月26日

晴暖干爽的早春天。一出门，看到楼里另一位教授正坐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她转过头来跟我打招呼，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四五十岁的年纪，齐耳略卷的短发金色中泛着灰白，每次见面总是满脸和蔼的笑容。

草地上番红花淡紫色的花海仍在蔓延。虽然角落里的那一丛已经憔悴，园子里却越发热闹起来，因为小动物们也开始出动了。我最初注意到的是地上的云杉枝间窸窣的响动。四周仔细一瞧，才发现虎皮墙上趴着的小蜥蜴。那些细长、敏捷的小生灵快速地游移着。我一路走过，便听到不断的声响。地上的枝叶间也能见到它们闪动的身影。天气一晴暖，蜡梅的芳香便愈发沁人心脾了。

偶尔抬起头来看天呢，便惊喜地看到那满树星星点点的“红花”——原是银白槭（Acer saccharin）鲜红的芽，然而看上去却像是一树红花。还有菝葜的小红果呀，也成串地挂在红豆杉墨绿的叶间。

疗肺草（Pulmonsria officinalis）也现出蓝紫色的小花来了。也不过是几公分高的小草花，英文名叫lungwort，也有Mary‘s tears或Our Lady’s milk drops这样极富情感的名字——是紫草科肺草属的植物。

省沽油的枯果总是特别得很。鼓鼓囊囊的三瓣，丛底下裂开。这一从小灌木是高加索省沽油（Staphylea colchia），茶褐色的枯果挂满枝头，经冬未落。省沽油科里有一种叫膀胱果，名字直白而大俗，却是对果实形状的贴切描述。

番红花、雪滴花依旧到处开得热闹，连侧金盏花也长高了，细密的叶子长成蓊郁的一丛。最惊喜的，却是遇到一片盛开的伊朗绵枣儿（Scilla mischtschenkoana），英文里叫White squill。白花瓣，脊上一道海蓝，像是翠鸟羽毛般的蓝绿色，又有点像青铜色。这六瓣的蓝白小花，缀在三两片绿叶间，美得清新灵动。

香荚蒾还在开着，这时候远远就能闻到花香了。叶子也长出来了，只是尚未舒展。

冬菟葵的金色花海依旧明媚，细看时却看得到有些花朵开始闭合了。鲜黄的大萼片正一点点失去水分，颜色也变深了，黄中带点褐色。

欧洲报春的小粉花、小黄花偶尔还能见到盛开的一小丛。欧榛的柔荑花序一条条垂在枝上，清爽醒目的浅黄绿色。不知怎么，每次见到这样低垂的穗子，便觉得是春潮涌动的时节到了。在北京的时候，毛白杨的“毛虫”一落地，春潮便席卷而来了。只是在这儿，春天的到来似乎要温润安静些。草花开成花海，柔荑挂满枝头，虽然规模宏大，却都是悄无声息的就来了。也许跟这一点点变暖的空气有关，不似北方的乍寒还暖——便总觉得春潮来得更汹涌些。

出园子的时候，一大群年轻人正在门口台阶上聊天晒太阳。大门口的紫藤也开始萌动了。

2月27日

6点50之前天色便已大亮了。从地下室里推出了自行车，迎面的风也只有些微的寒意了。

连日的晴天，窗外草地上的番红花已不见了影儿，雪滴花的小白朵却开成了片。

一群年轻人坐在大门口吃午餐，阳光明媚热烈。Lina说，往年的二月并不似这般和暖。不时有小蜥蜴在台阶上爬来爬去，一两只黄蝴蝶从眼前飞过。紫藤的荚果开裂了，毛茸茸的黄褐色荚果卷曲着裂成两半。像围棋子一样扁平的种子也散落在地上。蚂蚁也出动了。

傍晚时在园子里逛一圈，发现欧洲报春的小花忽然又多起来。蜡梅的香味充盈着园子的一整个角落，走出好远都还能闻到。有一只蝙蝠在天空里飞来飞去。

有一朵早开的黄色鸢尾。还见到一丛紫色的小花，也是绵枣儿属的——二叶绵枣儿（Scilla bifolia），英文里叫Two-leaf squill。淡紫的小花，细长的两片叶子，比伊朗绵枣儿纤巧许多。

2月28日

路边的小花园里，冬菟葵快要开败了，另一种紫草科的蓝紫小花（Omphalodes verna）却星星点点地开起来。一同开着的，还有二叶绵枣儿的紫色小花。

园子里那片冬菟葵的花海也一点点褪去金黄。二月的最末一天，午后天气转阴，中午时便起了风——终不似前几日的和暖。

虽然天气又变得阴冷，傍晚时晚霞依旧染红了西天。层叠如墨的枝梢后头是一层层火红的云霞。

等到窗外的树影完全消融在夜色里，已经是6点15分左右。白昼的时间一天天往后延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