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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直至牡丹芳：瓷器牡丹纹极简史

花匠小妙招
2026-02-03 17:33

牡丹在我国有着悠久的栽培历史，备受人们喜爱。“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是许多人在学生时代就熟记于心的名句。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中也说：“自唐则天以后，洛阳牡丹始盛”，并记录了数十个牡丹品种。

《牡丹图页》南宋佚名故宫博物院藏

描绘的是著名牡丹品种“魏紫”

与牡丹花的历史相似，牡丹纹作为富有中华文化特色的植物类装饰纹样，早在汉晋时期已经出现，唐代以来更是广泛应用于各种传统工艺品及建筑装饰上，形式变化非常丰富，在我国古代装饰纹样类型中的地位堪称举足轻重。不同历史时期的牡丹纹也吸收和借鉴了多重因素，形成了独特的演变序列，时代特征十分鲜明。

而瓷器的制作成本相对低廉，又相对容易清洁、坚固耐用，所以成为中国古代常见的一类器物。作为日用品，它迭代更新快速，纹饰或直接刻划、模印于胎体之上，或有釉层保护，即使是釉上彩器物，上面的彩色相对其他类型的器物来说，也不易损坏。因此，器形的演变和纹饰风格的变化在瓷器上体现得最为及时。瓷器上的牡丹纹，也可以较为全面、完整地反映牡丹纹的发展与演变。

唐五代 · 照地初开锦绣段

牡丹的审美价值从唐代开始得到大幅提升。由于统治者喜爱、寓意吉祥等多重原因，以牡丹为贵的价值观从宫廷向整个社会扩散。刘禹锡的《赏牡丹》一诗，“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明确点出了牡丹在唐代众多花卉中无可比拟的地位。牡丹纹也开始成为贵族阶层格外喜爱的装饰元素。

在唐代，许多上流阶层的墓葬艺术中，牡丹纹都占有一席之地。例如，唐代懿德太子墓和唐代杨执一墓中的石刻纹饰中就大量运用了牡丹元素。

唐懿德太子墓牡丹线刻画

（图自樊英峰、王双怀：《线条艺术的遗产：唐乾陵陪葬墓石椁线刻画》，文物出版社2013年版）

乍看之下，这些牡丹刻画似乎很精细，花瓣卷曲婀娜，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牡丹纹样其实是在缠枝纹、忍冬纹等基础之上加以改造而成的。而瓷器上的牡丹纹，相比之下则简率得多，虽然着力突出花瓣、花蕊等部分，但看起来与真实的牡丹花尚有差距。

青花塔式罐唐郑州上街峡窝唐墓出土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经过数十上百年的演变，陕西历史博物馆收藏的五代时期耀州窑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壶，上面的牡丹纹相比唐代的“灵魂画风”，就进步很多了。壶身上的刻花缠枝牡丹，有着耀州窑刻花特有的浮雕感，线条流畅而犀利。在牡丹纹的花瓣内，还密密麻麻地勾画出短细线，用以表现花瓣的阴影和纹理，做工细致入微。

耀州窑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壶五代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图源：遗产君

宋辽夏金 · 占断京城好物华

从美学的角度来看，宋代的装饰纹样，把唐代的华丽转变为典雅，把唐代的雄健转变为严谨含蓄，形成了清新柔丽的风格。具体到瓷器上，宋代瓷器可谓将胎与釉本身的美展示得淋漓尽致。定窑、景德镇窑、耀州窑等窑口的工匠，习惯先在胎体上刻、印、划出各种纹饰，再上釉烧造。牡丹纹在釉的下方若隐若现，有种朦胧的意韵。

白釉刻花牡丹纹盘北宋

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藏

宋代瓷器上的牡丹纹饰，与真实牡丹的相似度依然在提升。花朵丰满，花瓣翻卷，单朵牡丹的丰腴与富贵，逐渐体现了出来。牡丹和缠枝纹搭配，寓意富贵连绵不断。在釉色映衬之下，颇为晶莹温润。

耀州窑牡丹唐草纹瓶宋代

日本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藏

这一时期牡丹纹的构图方式，构图方式有对称式、均衡式等，各种形式的折枝牡丹、交枝牡丹、缠枝牡丹等继续使用。童子、鸟兽等纹饰，也被巧妙地融入以牡丹为主体的画面中，为纹饰平添了几分生活气息，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白釉印花花口盘宋曲阳县文物保管所藏

盘心模印六朵盛开的牡丹花

（图自穆青编著《定瓷艺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宋代磁州窑系的器物，以白底黑花著称，视觉效果黑白分明，有种别样的赏心悦目之感。器物上的牡丹纹，虽然有些描摹细致，有些着意简化，但无论是刻划的还是绘制的，运刀运笔皆流畅洒脱，体现了民间朴质、健朗、活泼的审美。

磁州窑白地黑花八方枕

宋代故宫博物院藏

以磁州窑为代表的诸多北方窑口，还有一种特别的装饰手法，名曰“珍珠地”。这种工艺模仿金银器的錾胎痕迹，在瓷胎上刻划出主体纹饰之后，再用小圆圈把没有纹饰的地方填满，为牡丹纹增添了层次感，看起来仿佛现代波点图案的先声。

白釉珍珠地划花折枝牡丹纹枕

宋代故宫博物院藏

辽、金、西夏同处北方，牡丹纹多了几分北方民族的粗犷和洒脱。刻、划、印、绘等手法创造的牡丹纹饰显示出不同风姿。或着力凸显牡丹一枝，或做成朵朵团花，呈现出与宋瓷不同的审美趣味。

三彩印牡丹蝴蝶纹海棠盘辽辽宁省博物馆藏

白釉黑彩牡丹纹梅瓶金代河北博物院藏

最富有特色的牡丹纹瓷器，当数西夏的黑釉剔花器了。西夏瓷器的胎质普遍不够洁白，如果单纯模仿中原的彩绘瓷器，用黑彩在瓷胎上绘画，效果很差。西夏工匠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反其道而行之：先在胎体上满施深色的黑釉或者褐釉，再把纹饰以外的黑釉剔除，露出胎体。于是，西夏瓷器上经常出现黑色牡丹，有一种很另类的美。

黑釉剔刻牡丹纹梅瓶西夏内蒙古博物院藏

元 · 向背万态随低昂

元朝将崇尚自然现实主义的宋代艺术形式，转变成了一种追求奢华豪放的艺术风格。寓意吉祥、姿态妍丽的牡丹颇受元人欢迎，在植物类陶瓷纹饰中成为主流。在牡丹纹的表现方式上，它将元代的豪放风格融入两宋的秀美，瓷绘牡丹花形硕大，枝条叶片肥嫩，盛开的花朵之间夹杂着花苞，看上去气场十足。

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元上海博物馆藏

瓷器上，牡丹纹饰的构图一般比较满当，无论是辅助纹饰还是主题纹饰，层次都较多。具体到牡丹形态的描绘，可谓细致入微。花瓣的边缘模仿现实中的牡丹花瓣，画成浅色的小串珠状，看上去十分立体。还有多种视角的牡丹纹，比如侧视、从花朵之上垂直俯视、从花朵之下仰视等等。

青花牡丹纹盖罐元辽宁省博物馆藏

上面绘有侧视、俯视两种视角的牡丹

也有青花牡丹纹采用印花+线描的方式，把牡丹纹先模印在胎体上，再用青花料勾出花朵、花瓣、花蕊的轮廓线。

青花蕉叶瓜果竹石印花缠枝牡丹纹菱口盘

元上海博物馆藏

当然，写意简率的牡丹纹，在元代也仍有其市场。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不做过多的装饰，给观者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间。

白地黑花梅瓶元邯郸市博物馆藏

明 · 何须相倚斗轻盈

明代瓷器上的牡丹纹，通常采用较为写实的正面或者侧面的形象，且花朵较大，较少翻转卷侧，形象虽不如元代健硕，但大多仍可称丰满。周围缠枝纹的枝茎和叶片，也进一步弱化，更为纤细小巧，装饰效果更加强烈。

缠枝牡丹纹玉壶春瓶明洪武故宫博物院藏

如果我们进一步观察，就会发现，明代前中期和明代后期的牡丹纹，在风格上又有差别。明代前中期的牡丹花纹，尚以写实为主，着重表现牡丹花花瓣和茎叶的自然形态。与此同时，在部分瓷器的图案上不难发现，缠枝牡丹纹的花瓣数量出现精简的趋势，花瓣多采用八片、五片，少则三片来描绘花朵本身。

青花缠枝牡丹纹大碗明宣德苏州博物馆藏

到了明代后期，牡丹纹则向两个极端发展：其一更加抽象，变形处理花头与花叶，注重纹饰整体的装饰性；其二则转为具象，试图摹绘出花瓣的质感纹理，以及花瓣之间的遮挡明暗关系等。但这一时期，青花牡丹纹装饰技法十分多样，青花以外的釉上、釉下彩绘，如五彩、素三彩、釉里红等，绘制和烧造技术都有所进步，这为清代进入彩绘瓷时代做了很好的铺垫。

清 · 浓姿贵彩信奇绝

清代，随着瓷画技术和瓷器烧造技术发展到高峰，陶瓷牡丹纹的“世俗”性意义已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曾长期占据瓷器牡丹纹主流地位的青花牡丹纹，虽然也发展出了表现明暗向背的技巧，但已逐渐退居次要地位。

釉上彩绘的牡丹纹，在清代日益繁盛，人们更喜欢色调丰富、表现效果逼真的粉彩、珐琅彩、广彩等。极具水墨意蕴的墨彩也仿佛“一股清流”，与其他釉上彩一道，呈现出千姿百态的牡丹艺术世界。

粉彩龙凤穿牡丹纹双耳瓶清嘉庆故宫博物院藏

图源：动脉影

在纹饰造型上，清代的牡丹纹更加饱满写实，花瓣层层叠叠，营造出一种“繁”且“满”的堆砌效果，来体现牡丹的雍容华贵。为了迎合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牡丹还常与凤凰、玉兰等组合成“凤穿牡丹”“玉堂富贵”等寓意吉祥的组合纹饰，让人一见到，就心生喜悦。

粉彩凤穿花纹碗清宣统故宫博物院藏

装饰纹样演变的历史，其实也是一个民族文化审美特征变迁的历史。牡丹纹与瓷器的结合，从唐代开始，历经千余年发展成熟。牡丹纹这一具有鲜明中国文化特征的传统花卉纹样，终于成为陶瓷装饰纹样的固定题材，在中国陶瓷装饰艺术，乃至整个传统装饰艺术发展史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借助陶瓷上的牡丹纹，我们可以看到外来文化与中国本土文化在历史长河中交融创新的清晰过程。此外，考察历代牡丹纹的流变与内涵拓展，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相当于梳理中国工艺美术史的装饰特征与演变过程，对当代装饰设计的诸多领域都具有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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