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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读爱情

花匠小妙招
2026-02-14 05:07

影片日语标题为花束みたいな恋をした，直译过来，意思是“谈了一场像花束般的恋爱”。标题中用了过去时，意指恋情的终结。比较起来，中译的篇名《花束般的恋爱》则失去了这层含义。标题中的每一个词，都恨不得泛着热恋的粉色泡泡，私以为这也是影响很多华文观众打高分的一个原因：

观影的重点被有意无意转移到了爱情的起始阶段，那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谈了一场多么美好的恋爱啊！命运安排他们见面，无数的细节证明他们那么投契，他们无话不谈，他们相互帮衬，这爱情里连涩味都是为了突出甜味存在的！……就是这样的爱情，也要迎接爱情的终结。爱情就是高屋建瓴，容不得柴米油盐和消费主义的挤兑。势必要分手，但因为那段“花束般美好的恋爱经历”，他们也分得干净漂亮。于是，这种“捏碎就在你身边可能存在的美好”，且最后“演员笑着我哭了”的调调，不得不说在一众大银幕上都太稀缺了。况且，谁没“妄想”过自己曾经拥有那样一段感情呢？所以，高分与其说打给影片，不如说编导有意无意地引发观众将自身投射到角色上，那分数是自己的安慰剂。

而如果我们跟着直译的片名走，这个“谈了一场恋爱”的过去时的片名，我们审视这部影片的角度势必发生变化。编导想表现的，从来都不是“消费主义和资本主义能将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拆散”，而是“我们到底在爱情里做错了什么，导致分手必将到来。”

一拍即合的误读

坂元裕二是我非常喜欢的日本编剧。出道作就写出了鼎鼎大名的《东京爱情故事》，用我读大学时心理老师的话说：“所有谈恋爱的人都该看看这部电视剧，对恋人的心理状态描写实在是太准确了。”坂元裕二是细节控，他善于通过“可见”的人的行为细节，去描摹“不可见”的心理状态。

当带着“这对儿璧人迟早要分”的思路看电影，细节控坂元裕二的笔下就满是一戳就碎的粉色肥皂泡了。

影片前半个钟头，一顿猛如虎的细节堆砌里，男主和女主一拍即合。他们有文艺青年的基本常识，拥有内容一致的书架，吐槽耳机和包剪锤游戏都如出一撤，一样穿着平底小白鞋来来往往，看一样的展览，一样和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

就在这种细节里，有两个宛如谶语的场景格外突兀。

一个是初次见面当晚，男主播放自己喜欢的天然气储油罐的影片给女主看，女主越看越困，说要先睡五分钟，男主的画外音说到：“说完，她在最精彩的时刻睡着了。”

另一个是两人都决定彼此表白的关键时刻，在家庭餐厅准备共享一副耳机的左右耳听一首浪漫歌曲，坐在隔壁的顾客忽然插嘴，说：“你们不喜欢音乐啊，用耳机听歌的时候，左耳右耳放出来的声音不一样的。”

这两个人绝不是百分百合拍的，或者这么说：百分百合拍是人类对理想爱情的起点的最荒唐的妄想。坂元裕二的这两个细节，不是在否认男女主天然的相似与一拍即合，而更像是一种谶语的警告：不要妄想存在“天造地设的情侣”，你如果有运气遇见一个合拍的人，也始终要知道，你们再相似，也不过像是左耳和右耳放出来的音乐，不好好协调，是要出问题的。

Shall we talk?

看到过这样一条短评感觉蛮有意思的：“如果这两个人都有一本《非暴力沟通》，是不是就不会分手了？”虽然觉得有些无厘头，但回看了影片中段两人第一次吵架的片段，觉得一応还是有道理。

坂元裕二这场戏写的是真漂亮，男女主二人你来我往、互相拱火的句子看上去都平淡无奇，但都恰恰都直指关系中彼此内心的痛点。

整个对话，本应自女主小娟开始话头，揣测原因是她刚刚一脸兴奋地读完的短篇小说集——2017年6月出版的单行本《茄子の輝き》（日本出版物先出版贵价装潢的单行本，过个一年半载出便宜的文库本）。此前的铺垫男主小麦看书大多看文库，小娟看图书馆，而看男女主的夏日穿着，估计这本书应该是上新即购入，不难推断小娟应该非常喜欢这本书，而也自然生出了想和小麦分享的心情吧。

但话头被小麦夺了去，说周末因为要出差，但和小娟之前买好的话剧票是周末。

耐人寻味的是，小麦在这里只是陈述了情况，没有发表任何进一步的打算。

小娟很平淡地说了“没事”，背后自然有体谅小麦工作的成分在，但爽约无论如何对关系都有负面影响，小娟选择不谈；刚刚兴起的分享欲被压下去，小娟也选择不谈。

小麦显然不觉得小娟“没事”，而这本来就是他的预设。他不能只接受小娟允许他出差，他需要小娟完全接受他出差，所以他选择“硬谈”。几番你来我往，对话从讨论周末怎么办，直接升级成了对“你这个人啊”的攻击。

小娟字里行间都在埋怨小麦因为工作而不陪伴她的情况越来越多，她认为小麦勉为其难的陪伴，本质上是把锅往小娟身上甩。

小麦的情况看上去则复杂得多。吵架之后，小麦随手把小娟推荐他看的《茄子の輝き》扔在一边而专注地接打公司电话，从这个细节我们可以明确地知道，他内心更倾向于周末出差去。不过，在“小娟”和“工作”之间选择后者，这无论如何都太残忍了，势必会产生负罪感。小麦在这段争吵中所做的一切，甚至包括假意说自己要推掉出差，其实都是在为自己消磨那种负罪感。

遗憾的是，小麦认为，只要小娟理解工作比看一部“曾经看过的话剧”、看一部“重映的杨德昌”更重要，负罪感就可以没有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脱口而出“生活方式”不一样这样的狡辩，甚至在结尾说出“我们不是看过了吗？”，其实这些早就是在他脑内反复斗争的产物了。他认为那个直言“我要出差”的自己会是个恶人，却没有意识到，时刻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恶人”的时候，心里早就没有小娟了。在小麦的心里，他做了一个合理的选择，却忽视了他要在关系里硬谈“理”而不顾“情”，实际上会对关系造成更大伤害的事实。

如果小麦可以坦率地说出自己选择去出差，说出自己的焦虑和纠结，是不是会好一些？

如果小娟可以表达自己的感受，说说自己的委屈和难过，是不是也会好一些？

如果两个人，可以告诉对方自己经历着怎样的故事，有着怎样的心情，而不是一味揣测对方，让各自的故事线向着不同的方向上狂奔，是不是故事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都不是爱情的真相

我听到过有很多人排斥“经营”爱情这个词，认为爱情本就应该纯粹无暇，而这个词似乎裹挟了利益的成分在。我倒不排斥这个词，只是我理解的经营，意思也有些微妙。

“一见钟情”一定是爱情的开始，“日久生情”则是爱情的延续。

两个人在一起，一定因为某些“交汇的光亮”，这份光亮可以是电影里男女主的相似，甚至也可以就单纯的是“TA就长在我的审美上”。或者说，“一见钟情”的“情”本质是一种冲动，这种冲动是故事开始的催化剂。人可以因为各种原因相爱，却不能继续依靠这个原因延续爱情。

所有爱情的延续，都需要“日久生情”。爱情不因为“冲动”而延续，而要在沟通和理解中寻找协调前进的方向。就好像耳机的左耳和右耳流出的声音一样，美妙的音乐因着协调左右耳而非一泻而下，最终产生微妙的美感，那个美感是极其纤细的。而所谓沟通和理解，也绝对不是“我理解了你看的书和电影”，“我们聊聊你的工作吧”，而是“我想知道你的感受”，“你可不可以听听我对你的看法和期待”，这才是真正的“经营”吧。

男女主其实，一直到片尾，也没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什么吧。只是他们人生的支点很多，曾经的那段被谷歌街景都记得的回忆，就也好像花束一样，回忆起来，美则美矣，只是一时的欢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