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分享 > 幽窗念罢齿犹凉(外三篇)

幽窗念罢齿犹凉(外三篇)

缥缈。 王臣 摄

□冷盈袖

太艳的,或者几种颜色在一起没调和好,我见了总是很着慌,好似生生吃下了过于油腻的食物般。有一次,看到一个人穿了条花裤子,红的、紫的、蓝的、橙的、绿的,一块一块、一格一格交错在一起,我担心着,再看久点自己一定会晕色,跟晕车、晕船一般。

比如红色,我比较能接受的就是铁锈红。铁锈红,多好的名字,就像铁一样,红色也生了锈,斑驳的漆,皱起了薄薄的壳,将剥落又未剥落,掩了光芒,失了凌厉,黯黯的,是沧海桑田后的现世安稳。

黄须有大幅的绿相衬才好。像南瓜花、丝瓜花,稀稀落落,随意散缀在绿叶间,便说不出的自在可人。前几日,看见有条新生的小丝瓜,细细的、弯弯的,黄花未落,顶在头上,倒挂着随风晃悠,翠的翠,黄的黄,这样鲜明地比着,看着真是叫人欢喜极了。可是像迎春花那样一窝子闹腾腾地,不管不顾,只管一味地金黄着,就不免叫人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了,不由得要百般思虑:该怎生安排自己才好呢?相比之下,油菜花又好点,终究还有几丝绿意在旁帮衬着,没有一路黄到底。不过,黄中若能加进那么一点点的苍白,便真真是妙不可言,唯易安一句“人比黄花瘦”才可相衬。

青色是森远、稳静、不动声色的,带着山阴的绿,幽幽沉沉地压将下来,周身沁凉。又有一种曲径通幽的妙处,沉吟之余,不免想着要探看其后还有什么值得一咏三叹的物事。那日看到一个很简单的句子——“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尽”,心里竟然觉得很是欢喜妥帖,仿佛真见到了那青青的焰安静地烧,一炉香袅袅地摇。

翠、碧、绿三字都是指绿色,可我要偏爱翠和碧些。绿字念着,就像嘴里含了满满的水,叽里咕噜地讲不清楚,又像是捂着被子嚷嚷,听上去含含糊糊,闷闷的,叫人着急,所以觉得那绿也蒙了尘,看不真切。翠和碧就不一样了,一张嘴就嘎嘣嘎嘣的,像夏天里的薄荷冰块般清凉爽脆,那颜色当然也就水汪汪的,特别鲜亮。什么秋色连波寒烟翠、晓翠堂、凸碧山庄,套一句诗就是“幽窗念罢齿犹凉”。

还有蓝和紫是一帘幽梦的颜色,做得不真实,可是宁愿这么不真实地美好着,“粼粼然如池面皱碧铺纹”,漫然无际,不胜恣意。“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更是缥缥缈缈、凄凄迷迷,似有幽幽的叹息绕梁袅袅、零零落落,却又久久不绝。

寒山一带伤心碧

对颜色的喜好,真是一件奇怪得很的事情,完全取决于个人心性,因此人与人之间往往有天壤之别。

每每,我会不舒服于有些人把颜色搭得杂七杂八的,乱糟糟各自为政,仿佛是春秋战国时期诸雄争霸一般;又或者面目模糊,呼啦啦混成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找不到谁,想看分明些都不成,不免心里要发堵;又有的对照太鲜明,直不笼统,缺少回味,像是在赌气,唱红脸似的一路到底鼓着劲,刺激是蛮刺激的,但疑心盯久了会不会变色盲。

《红楼梦》里宝玉的出场端的是花团锦簇,那么多的颜色齐刷刷逼将过来,着实叫人喘不过气。我还是单喜那些别致有趣的,拣了一遍一遍地看。比如莺儿和蕊官——

“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

如此映衬着,煞是好看,读着心里不免思量,莺儿该是着黄色的,蕊官呢,一定得穿甜甜的白,那就更见得好。又有一句“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字字不着一色,可我们分明可见菜花烂漫,无限婉妙。又写到一株叫“女儿棠”的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

其娇媚之态可见一斑。但是,这样一味地娇媚到底是危险的。幸好一边种着数株芭蕉,清雅之气可以把其娇、其媚压一压,冲一冲,也就淡了。

古人对色彩的偏爱要比现在的我们更深些,羡慕他们仅仅用红、绿两字,就可以把人生情态写得荡气回肠、跌宕起伏。拿最常见的易安这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来说,一红一绿,似是美人一肥一瘦环立其间,或如飞燕,或如玉环,其中妙处,叫人回味不绝。又,蒋捷的这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让我们恍若看见樱桃一点一点地红,芭蕉一层一层地绿,而借着这些,我们也看到了隐身的流光,就这样悄无声息、一寸一寸地把我们抛弃,而我们就这样一丝一丝地被抽着,抽着,直至消亡。至于辛稼轩的“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苍凉中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柔情。想到在这样的时刻,除了唤取红巾翠袖揾泪,再无他途,更叫人气短。及至读到“君貌不长红,我鬓不重绿”这样的句子,又怎能不叫人感慨万千而潸然泪下呢?

还有李白的“寒山一带伤心碧”,李商隐的“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欧阳修的“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白居易的“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陆游的“疏篱枯蔓缀,坏壁绿苔侵”,姚合的“绕行惊地赤,移坐觉衣红”,还有“万树绿低迷,一庭红扑簌”,等等,都是活色生香,可嚼,可低吟。

想想,颜色真真是好东西,每一种都自有其妙,其可移人之处。桃红、娇黄、茄子紫、艾叶绿、秋香色、象牙白、雨过天青色等等,哪一种不是读之想之就可余香满口、满怀呢?或让人哀伤,或让人心喜,或让人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又或让人幽幽懒懒,不知身在此山中。

最怜永日闲无事

甚忆村居的那些时日。

夏日的黄昏,我会提只竹篮子去摘菜。此时,风渐渐凉了,阳光也变得黄黄弱弱、柔柔软软的,像是花儿蔫了,微微垂着。一小片三角形状的菜地就在田野当中,四周是沟渠潺潺、稻禾摇曳。丝瓜、茄子、辣椒,或大或小,或长或短,随意地挂在绿叶间,随风晃荡,若隐若现。那些紫色的、白色的、娇黄的花儿,开花结果两随意,一派烂漫生机。或者是到屋后的坡地上去采那些开成杯盏般的黄花菜,它们被阳光蒸发出的幽香,让人恍恍惚惚。这样的花,这样的金黄,放在篮子里,拎着回家,馨香满袖又满怀。

最有意思的是去挖番薯和土豆,总是惊险无比。一锄头下去,时常会生生地伤着它们,每每“呀呀呀”地尖叫不断。劈到了它们,不免要惋惜心疼一番,但当场刨了吃着是异常的鲜美可口。拎起来是团团抱着的一堆,温暖莫名,仿若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只是,这么有趣的事已经多年不曾做了。

晚上坐着,享受月光下的微风,是很美好的事情。这样的时刻,鸟朦胧了,人朦胧了,连梦也好像要凝结了。睡觉的时候,开着窗子,风就进来了,月光进来了,连蛙声也进来了,鼓一样敲着窗棂。每每醒来,满窗子皆绿,还有白白的薄雾在升腾,间或响起几声鸟鸣。傍晚的时候,我会爬到屋后的山上。耳边是松涛阵阵,绿叶簌簌相触;山下是炊烟袅袅,几粒小孩大人散布在屋间村道上。这样的时候适合一遍一遍地唱《千山我独行》和《沧海一声笑》,心中怅怅然又气壮壮。

田间总会有牛安详地在走,周围的一切也随之慢下来。淡黄的、雪白的蝶翻飞着。如果是春天,门前的田野必是一席织锦的毯子。可以赤着脚踩在田里,让腥气的泥土从脚趾间往上冒,软软滑滑的,还痒痒的,说不出的快意。记得有一天傍晚,我光着脚走在微露的小道上,突然绿草间翘起了一只蛇头,因为颜色太接近了,快踩到才发觉,慌不迭地跳开,呆了半晌不敢喘大气,它也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才游开。那是一条翠碧的蛇,细细的,到今天我依然觉得它还在那儿,那微微的错愕与愣神,属于蛇,也属于我。

最爱的就是天将黑未黑,而天光已弱下去的那会儿,鸡、鸭、鹅都回到了院子里,猪也开始哼哼了。我就开始准备一家人的菜蔬。灶里的火旺旺地闹腾着。蔬菜绿绿的,紫紫的,黄黄的,红红的,我把它们细心地切好,摆放在雪白的盘子里,等着一样一样下锅。屋子里都是菜香和柴香,这是让我安心的人间炊烟。再过会儿,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就要从田里回来了,我们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享用这些自然的清欢之味了。

斜风细雨不须归

也许就是因为这阕《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现今早已弃之不用的蓑衣、斗笠,回想起来,也似含蕴着诸多的诗意和美好。记得小时候一到雨天,田间都是一身箬笠蓑衣的人,有时还穿草鞋。也曾穿过爸爸的蓑衣,可是刚披上就被刺得浑身痒痒的,只得赶紧脱了。至于草鞋,大得真像一条小船,我可以划着,慢慢地行走在芳草萋萋的田埂上。

小时候家中的一切物什器具都取自大自然。空闲时,爸爸砍了自家的竹子,去掉绿枝,再细细地劈开,片薄,就可以一条一条交织着编篮子、簸箕什么的。竹枝我用来赶鹅,篮子什么的也各有用场。给我用的,爸爸则会把竹片劈得更薄、更软,编得自然也更小巧玲珑,拿在手上,似乎还有竹叶青青的香、露水清清的凉幽幽地散发开来,隐隐然有山野之气,真是动人又悦心。

那时候村子里有一口井,水清极了,炎热的夏日里喝上一小口,甜丝丝的,凉沁沁的,整个人像在冰水里浸过一般舒服。时间久了,井壁上会长出成片的苔藓,绿绿地掩映着,水也被晕染了。加之边上的花木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几片叶子和花瓣,浮荡其中,真是美极了。人们渴了就直接舀了水喝,从没人害过肚子。我喜欢摘片荷叶盛着,水在叶面上更见清澈,喝着甜中有缕缕的荷香,这是最最天然的地下泉涌。

一直相信有些香是可以传递并根植的,比如用荷叶包的饭里便有荷叶的味道,粽子里有箬叶的青气,还有蒸时撒满笼屉的圆绿叶也给清明粿带来了别样风味,可惜我不记得那是什么叶子了。想必用柴火烧的饭菜里也会有松香、竹子香罢。

忘不了幼年时从黑黑的屋瓦上升起的白炊烟,清晨,中午,黄昏,准时袅袅娜娜、飘飘荡荡地出现。喜欢坐在灶前,把干干的柴一根一根往里塞,火烧得旺旺的、红红的,映着我的脸。出锅的饭菜香香的,是现在再也闻不到的那种香。

晚上一家人团团围坐着用餐,可以把酒,可以话桑麻。记得爸爸喜欢在黄酒里放几片生姜,再敲一只鸡蛋进去,然后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热,一会儿整个屋子都充满了香气,闻着就口水直流了,在冬天的夜晚喝再好不过了。

现在,再也找不到浮萍、水白菜、水葫芦了。那时候家里的猪,吃的都是这些。我常常拎了篮子到池塘或沟渠里打捞,有时候还得借助竹竿才能捉住它们。浮萍是细碎的绿,细碎的紫,那紫暗暗的,极像胎记。因为每一朵都过于小,只能看见它们模模糊糊地聚成一片。水白菜倒真像白菜,只是矮小了很多,切时手碰到根会痒得厉害。最喜欢的还是水葫芦,茎上有一个大大的葫芦样的膨起,叶子也特别大片,别看挺大棵,却出奇地轻。水葫芦的花是淡紫的,大朵大朵的,漂在水面上,间隔着绿叶,很好看。想想,和如今吃饲料的猪比,从前的猪还真有些仙风道骨,也难怪它们的肉会更鲜嫩香美。

今天,突然看见对面山坡的边上出现了一台挖土机,轰鸣着,把边上的绿树绿草都铲了,露出了光秃秃的泥。我一下着慌了,担心天天都要瞄几眼的它们就这样消失了,到处找人问,得知不过是沿坡开一条路罢了,才松了一口气,我多么害怕它们离去。

相关知识

描写梅花的经典诗句【三篇】
王沂孙《花外集》
【收藏】王沂孙《花外集》
《念奴娇 茉莉》
诗词文言文 梦窗稿 卷三
夏至诗词丨等一窗清风过,盼一丝夏雨凉
萧然人外诗词专辑
郭则沄《龙顾山房诗余》
周闲《范湖草堂词》
中式花窗:含千秋韵,纳万古风

网址: 幽窗念罢齿犹凉(外三篇) https://m.huajiangbk.com/newsview2563359.html

所属分类:花卉
上一篇: 1-2月游广西:七日跟团解锁“暖
下一篇: 芭蕉俳句全集(貞亨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