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之舟》中的文学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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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含有《菖蒲之舟》核心剧透。不含其他作品剧透。
文末附《一朵桔梗花》其他各篇简短感想（含剧透）。
三次花开，三重解答。前两重亦给人以看到层层反转时的酣畅淋漓之感，却并未超出推理故事的范畴；第三重则画龙点睛，将整个故事升华至文学的高度。最后一重解答没有完全推翻前一重，而是在之前猜测的基础之上，将作品与现实的关系彻底反转了过来：此前的任何猜测都默认《桂川情歌》与《复苏》是由现实而生的感触，真相却是歌人苑田为这两部作品铺设了现实。
此前我一直认为，评价文学作品的水准是要剥离一切现实因素、只看作品本身的。即便作者心中满溢着充沛而真挚的感情，作品若缺乏技巧、稚嫩凌乱，也并不能称为优秀之作；反之，即使作者并没有切身体会，作品若将虚构的感情描写得具有能打动人心的真实感，也是质量上乘的佳作。毕竟人心是个黑箱，作者的真实心思他人无法准确知晓，只有落在纸上的文字才是我们能够直接感知的。
然而，《菖蒲之舟》中的一段话却又令人深感共鸣：
如果啄木只凭想象来歌咏赤贫生活；如果芭蕉没有实际去旅行便产生俳句；又如果茂吉未遭逢丧母之痛而靠想象歌咏出“吾母逝矣”，则后世的评价必与现今所见者不同。连城三纪彦《菖蒲之舟》单独看待作品本身毕竟是过于理想的状态，就算是此前持这种观点的我自己，也是在知道「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如此）是小林一茶祭奠自己早夭的女儿而作之后，才彻底爱上这首隽永的俳句，每每读之都会感受到无处排遣的辛酸凄凉。
我们会因作者的实际经历、作品的现实背景而觉得文字中流露的感情是真诚的、有感而发的，可这样的推论并非永远成立。就像《菖蒲之舟》的真相一样，苑田为早已写好的作品精心而刻意地安排了现实事件，世人却误以为那两部作品是苑田在殉情事件后的真情流露，为其幽远意境赞不绝口。既然我们无从得知作者心中真正的所思所感，又有什么依据能断定一部作品究竟是否是作者有感而发写下的呢？
更何况，倘若一部作品能在万千读者心中激起真实的情感波澜，那么作者创作这部作品时是有感而发还是仅凭想象，又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如今科技飞速发展，人工智能也能创作诗歌了，超乎人们预想的是，人工智能写下的一些诗句十分亮眼，令人感到带着几分新奇的美感。这些诗显然不是人工智能“有感而发”，而只是源于对大数据的学习与模仿，但人们阅读时“感到很美”的心情却无疑是真实的。
认为创作应该有感而发也许是因为，缺乏实际体验的话，单凭想象与技巧往往难以将情感写得真实生动——但如果技巧已经达到了能够弥补这一不足的高度呢？苑田的初期作品被认为过于重技巧而缺真情，不过在我眼里，避免程度过重的炫技、呈现细腻真实的情感也是广义的技巧，或者说写作水平，所以我认为苑田的初期作品并非缺少相应的现实事件，单纯只是写作水平还不够而已。而《桂川情歌》与《复苏》水准足够高，即便没有两次殉情事件，也一样是值得称颂的杰作。
只是世人未必也如此认为。《菖蒲之舟》不仅含有关于文学创作的探讨，也呈现了文学评论的困境。开篇以《日本歌坛史》中折原武夫对苑田的评介这种形式来交代故事背景，或许也是对这一议题的暗示。
读研时，老师曾介绍过文学评论主要有两种方向，一种延展向作品之外，侧重分析对作品受作家实际经历的影响，另一种则着眼于作品之内，侧重分析作品本身的内涵。不过，前者走向极端的话便与挖掘作家隐私的“八卦记者”无异，后者走向极端的话则可能被嘲讽“买本文库本就能做研究了”，实际研究时一般会在二者间取合适的平衡。另外，对于不同特点的作品，适用的研究方式也不同，有些作品在分析时不太需要考虑作者生平，但也有些作品，倘若对作者的人生一无所知，是很难真正理解的。
然而，对于那些需要考据作者生平的作品，《菖蒲之舟》抛出了疑问：那些生平经历，是绝对真实的吗？世人所认为的事件经过，真的就是真相吗？退一万步说，纵使能保证对客观事实的认知完全无误，作者的主观心思呢？如同前文所说，人心是个黑箱。《菖蒲之舟》第三重解答并没有推翻第二重解答中的大部分客观事实，只是给出了不一样的主观动机，然而仅仅是这点差异，便足以让人对《桂川情歌》与《复苏》产生完全不同的感受。
关于文学创作与文学评论，《菖蒲之舟》只抛出了问题，并未作答，因为给出答案本也不是它的义务。说句题外话，我很喜欢《钟表馆事件》的原因之一是，书中对日本历史上曾用的计时法的介绍、最终的核心真相，其实也都在暗暗表达着这样一层意思：人类一直在用钟表规定时间，却从未直接把握时间本身（其他定义方式本质上也都是以物质的变化丈量时间，只不过是形式不同却性质相同的另一种“钟表”）。倘若是科幻小说，提出这种暗含疑问的观点后是必须要给出一种解答的，哪怕这个解答不太符合科学也无妨。但《钟表馆事件》作为推理小说，给出案件的真相就已经足够了，在案件之外还能引发读者对时间的本质进行一些思考，已是锦上添花的内容。同理，论文需要提出观点并论证，但故事并不需要对其中呈现的所有问题都给出明确的答案。《菖蒲之舟》作为推理故事，给出三重解答已经结构完整、十分饱满；作为一篇关于文学的文学，更是让我怀着一种或许有些夸张却又十分认真的心情，深感这篇作品应该被写进日本文学史。
《一朵桔梗花》其他各篇目简短感想：
《一串白藤花》：绽放时无比绚烂却终会凋落的花朵，往往被用作有限生命的隐喻来歌颂生命之美好，此篇却以盼望白藤花凋落隐喻盼望人死亡的心情，颇有独特韵味。很喜欢从头至尾除一处以外没有正面描写、只以侧面描写勾勒其形象的代书先生
《桐棺》：不是为了烧掉尸体而烧掉棺材，而是为了烧掉棺材才需要一具尸体，很新颖的角度。隔着“我”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也颇引人遐想。
《一朵桔梗花》：将这本书推荐给并没有格外喜欢推理小说这种类型、但应该很喜欢凄美故事的朋友时说，其中有几篇的氛围感觉和《啄木鸟侦探所》第二、三集很像，就是指《一串白藤花》和此篇。前者只是令我莫名感觉氛围相似，此篇则连情节都有类似之处，是由烟花女子的感情引发的故事。甚至有些怀疑那个流传很广的“在葬礼上对一个青年一见钟情，为了能在葬礼上再遇见他而杀害亲姐姐”的智力题是由来于这篇作品，但就像我最近总是在说的，推理小说首先是小说，不能只有诡计，这个智力题让我觉得很博人眼球、不可理喻，《一朵桔梗花》有生动饱满的故事与情感作为铺垫，就让人觉得这样的动机合情合理，且感到十分凄美。
《白莲寺》：动机非常新颖。最近刚看完动画《思维覆写》，其中超能力者能够修改他人记忆是使整个故事成立的基础设定。然而《白莲寺》却利用“人的幼年记忆往往是模糊的”这一点，找到了让这样的情节在现实世界观中成立的方法。
《绯红色的文字》：故事很出人意料，但没有前面几篇那么富于美感——原本这么觉得，直到读到结尾，瞬间叹服。“点石成花”，字面意思。
《落菊之尘》：是我认为深度很接近《菖蒲之舟》的一篇。由于硕士论文涉及一点关于森鸥外的死亡意识的内容，而乃木希典的殉死给了森鸥外很大影响，使他开始创作历史小说，所以看这篇时多少有些熟悉感。三年前，妻子伪造明治天皇去世的假象诱导丈夫殉死；三年后，明治天皇真的去世，乃木希典夫妇殉死。看似前者是死于谎言而后者不是，然而殉死这种行为本身、对天皇的一味忠诚，又何尝没有虚幻之处。以谎言导致的殉死这一彻头彻尾的虚幻来暗示真正的殉死之不易察觉的虚幻，妙绝。妻子所言“为什么只有忠于天皇这样一种扭曲的形式，才是自己人生唯一的目标呢。时代变了，已经不再是只为自己的家族流血拼命的时代”，我认为并非是在表示向往纷争，而是在表达过去的时代里，人们更有主体性，哪怕是互相流血拼命地争斗，至少也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不似如今，人们不再有属于自己的抱负，只剩下天皇的幻影。
《夕萩情死迷案》：日记隐瞒部分重要信息的不可靠叙述很有文学趣味。印象最深的是一些毫无华丽辞藻却令人拍案叫绝的描写，如：
但马宪文走远了以后，他仍然执着地把头抵在地上不肯抬起，也不敢再和夫人目光相遇。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慎之介只能用余光隐约看见夕的衣服。但衣服的式样颜色每天总在变化中。连城三纪彦《夕萩情死迷案》前几句描写了行为上刻意的不在意，最后一句却又将心中的在意体现得淋漓尽致。
此外，结尾“我”选择将真相藏在心底的两个理由我都很喜欢，尤其是报指路之恩这个理由。读前面的内容时我还感叹， 这本书里很多短篇中的侦探角色都不仅不像一些推理小说中的侦探一样出尽风头、尽显魅力，反倒只是线索人物，真正的主角都是身陷事件之中的人，这篇中的“我”也是如此。但最后又提及开篇处夕送我灯笼、为我指路的恩情，瞬间令人感受到仿佛局外人的“我”与事件之间的联系，我一直觉得这样的联系十分动人。
《向阳科的故事》：和前面所有短篇风格都不一样，很温馨的故事。向阳科的几个人都很可爱，大家庭一样的关系也很令人向往。读着读着已经不太在乎案子了，只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感到欣慰。结尾的描写方式极有妙趣，与《围城》结尾慢了的钟表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写的并非悲剧而是喜事。为了避免过于完满导致缺乏美感，便写下留白的团圆，私以为这比悲剧更体现连城的笔力。
最为佩服的还是每一篇都紧扣了“花”的主题，花要么对于故事情节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要么承载着隽永的隐喻含义，要么表现了人物难以言说的心绪。“花葬”系列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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