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什么时候沉入睡眠的。
阴初八的梦境,竟被萧泊昨夜倾诉的童年之殇彻底占据。那片被绝望染红的湖边,那些如血般刺目的红色植物,母亲那身鲜艳得令人心碎的苗族盛装,还有那句如同冰锥刺入灵魂的遗言——“只有不抱任何希望才能活下来”……这一切并非萧泊用灵语破梦让他看到的幻象,而是那画面太过真实、太过泣血锥心,自行烙印在了他的潜意识深处。
那句遗言,赤裸裸的诅咒。然而,对于继承了母亲异能诅咒的萧泊而言,这诅咒却又成了她在这绝望世界赖以存活的残酷法门。一个绝望的母亲,留给女儿最后的、扭曲的“爱”?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萧泊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茅草上,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清冷,仿佛昨夜那脆弱落泪的瞬间从未发生。
白天在警惕中度过,并未遭遇新的危险。然而这片戈壁荒原的贫瘠超乎想象,寻找食物变得异常艰难。在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废弃的农田,大部分作物早已腐烂在地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两人如同寻宝般翻找了许久,才勉强挖出几个干瘪发蔫、勉强能入口的胡萝卜。
不能生火,火光和热源是吸引噬灵兽的致命信号。两人只能忍着生涩粗糙的口感,将胡萝卜啃食下去。粗糙的食物勉强缓解了身体的饥饿感,却无法驱散精神上的疲惫。
夜色再次降临,寂静笼罩着废墟。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但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戛然而止!
萧泊如同受惊的猎豹,瞬间绷紧身体!“弱水匕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掌心,冰冷的寒芒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她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门口的方向,屏住了呼吸。
阴初八也立刻警醒,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死寂。绝对的死寂。仿佛刚才那声响动只是幻觉。
“我出去看看。”萧泊压低声音,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
阴初八不放心她一个人,立刻起身:“我跟你一起。”两人如同暗夜中的狸猫,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小心地推开虚掩的破门。
一股阴冷的夜风猛地灌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寒意,让阴初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风……”萧泊秀眉紧蹙,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月光下残破的街道和倾颓的房屋轮廓,“总觉得不对劲。”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中。
阴初八也绷紧神经四处张望:“好像……什么也没有……”
然而,萧泊的不安感却在急剧攀升!
话音未落!
一道速度快到极致的黑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鬼魅,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的断墙后飞掠而出,直扑两人!
“小心!”萧泊厉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一把抓住阴初八的手臂,将他狠狠拽向一旁!
两人狼狈地互相搀扶着滚倒在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扑击!
“那是什么东西?!”阴初八惊魂未定,心脏狂跳。
萧泊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抓着阴初八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后的微颤:“可能是噬灵兽……但又有点不同……”她瞬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先回屋里!我们熟悉环境,适合伏击!”她瞬间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阴初八用力点头。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冲回那间破屋,反手将破旧的木门关上。
“把门堵住!”萧泊急促地说。
然而,屋里除了茅草,空无一物。阴初八只能将那根坚韧的萝芥秆别在门栓的位置。但门栓的卡槽早已锈蚀松动,这简陋的阻挡聊胜于无,根本不堪一击。现在唯一能成为入口的,只剩下那个黑漆漆的窗洞。
萧泊紧握着弱水匕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气血:“那东西速度太快了……我们得格外小心,不要硬拼……”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好。”阴初八低声应道,额头的冷汗已经滴落在地。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洞旁月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未知怪物的再次出现。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死寂的氛围如同无形的重压,挤压着两人的神经,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终于!
一个东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洞之外!
当阴初八借着惨淡的月光,看清那贴在窗洞边缘、窥视着屋内的东西时,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恐惧瞬间将他攫住,动弹不得!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他永生难忘的眼睛!
和他最初在废墟中,那个三层建筑的窗框阴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眼白和瞳孔的界限,整个眼球是一片浑浊的、冰冷的暗黄色,如同爬行动物般毫无感情,充满了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恶意!此刻,这只噩梦之眼的主人,与他近在咫尺!
就在阴初八被恐惧冻结的瞬间!
那东西动了!
如同一阵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黑色旋风,近乎无声地从狭窄的窗洞猛地冲了进来!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嗖——!”
一道幽蓝的寒光撕裂黑暗!是萧泊!她在怪物冲入的刹那,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弱水匕首当作飞刀,全力掷出!目标直指怪物的要害!
那黑影的动作灵活得超乎想象!它在空中竟诡异地扭动身体,避开了躯干位置!匕首只切破了它坚韧的皮肤,带着一溜黑色的血珠,擦着它的身体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在了后面的门板上!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怪物落地、因躲闪而身形微滞的十分之一秒!
被恐惧激发出凶性的阴初八,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蛮勇,竟然低吼一声,如同蛮牛般用整个身体狠狠撞向他的“噩梦”!
怪物似乎也没料到这个看似弱小的猎物会如此悍不畏死地反击,竟被撞得一个趔趄!
这瞬间的阻滞,给了萧泊宝贵的时机!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门板,一把拔下了钉在上面的弱水匕首!
下一瞬间!
“嘭!”一声闷响!
阴初八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视野却在这一撞之后变得异常清晰!
借着从窗洞洒入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这怪物的全貌!
这东西……勉强保持着扭曲的人形,但全身覆盖着一种类似树皮或岩石的灰褐色角质层,关节异常粗大。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而是一个不断高速左右晃动、如同劣质木偶般的黑白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代表眼睛的黑洞,和一张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利齿的巨口!它的喉咙里持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咯”声响!四肢修长得不成比例,覆盖着同样的角质,末端是如同镰刀般锋利的爪子!刚才击中阴初八的,正是这样一只爪子!
刹那间!
幽蓝的寒光再次闪现!弱水匕首带着致命的精准,狠狠刺入了怪物那不断晃动的面具上的一只“眼睛”黑洞!
“咯咯咯——!!!”怪物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张诡异的面具晃动得更加疯狂、更加离谱,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这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萧泊飞刀得手,立刻冲上前准备发动更致命的攻击。然而,那怪物受伤后爆发的凶性远超想象!修长的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扫而来!就算是敏捷如萧泊,也被那恐怖的力量狠狠拍飞,撞在另一面墙上,闷哼一声!
“萧泊!”阴初八目眦欲裂!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抓住怪物视线被萧泊吸引的瞬间,如同猎豹般再次扑上!目标正是插在怪物面具“眼睛”上的匕首!他双手死死抓住匕首柄,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它更深地刺入!
然而怪物的反应更快!另一只长臂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钢鞭般抽向阴初八的肋部!阴初八只来得及侧身避过要害,锋利的爪尖依旧在他胸前划开几道深深的血痕!连人带匕首被巨大的力量抽飞出去!
“阴初八!”萧泊看到阴初八胸前溅出的鲜血,眼中瞬间燃起冰冷的怒火!她强忍伤痛,在怪物因攻击阴初八而重心稍偏的刹那,飞身跃起!她那双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长腿,如同灵蛇般死死绞住了怪物的脖颈!借助全身的重量和冲势,她腰腹发力,一个漂亮的绞杀技,硬生生将这庞然大物掀翻在地!
“接着!”阴初八在倒地的同时,手疾眼快地将弱水匕首奋力扔向萧泊!
萧泊凌空接住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在怪物挣扎翻身的瞬间,她眼中厉芒爆闪,双手紧握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将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弱水匕首,狠狠刺入了那张疯狂晃动的诡异面具的正中心!
“噗嗤——!”
黑绿色的粘稠血液如同喷泉般汩汩涌出!
然而,这致命一击竟仍未彻底杀死这顽强的怪物!它发出濒死的、更加疯狂的“咯咯”嘶吼,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一个翻身,将萧泊狠狠甩了出去!
眼看那受创的怪物挣扎着想要爬起,发出濒死的反扑!
“去死吧!”阴初八怒吼着,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再次不顾一切地扑倒在怪物身上!他死死压住怪物不断挣扎的上半身,双手抓住还插在怪物面具上的匕首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再向下,死死地压了下去!将整柄匕首完全没入了那恶心的头颅之中!
“咯咯……咕……”怪物的嘶吼变成了含糊的呜咽。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肉眼可见地萎缩、变小了几分。在地上剧烈地抽搐、挣扎了片刻,那双暗黄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终于彻底失去了光泽,庞大的身躯也停止了所有动作,彻底瘫软不动。
劫后余生的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衫,心脏仍在狂跳不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怪物身上散发的、如同腐败沼泽般的恶臭。
片刻,萧泊挣扎着起身,走到怪物尸体旁。她甩了甩匕首上粘稠的黑血,将其归鞘。借着月光,她仔细端详着这从未见过的诡异生物。它扭曲的形态,介于腐烂的尸体和畸变的野兽之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气。
阴初八心有余悸,半晌才从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中缓过神来,声音沙哑:“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窳(yǔ)魔,”萧泊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一种被束缚在特定土地上的污秽之物,靠吸收地底深处淤积的‘窳气’(死气、怨气、秽气)为生,极为凶悍。”她解释了这怪物的来历。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向阴初八:“你有没有受伤?”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不等阴初八回答,她锐利的视线已经捕捉到了他胸前被撕裂的衣衫和下方那几道渗出黑血的狰狞爪痕!那是刚才被窳魔长臂抽飞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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