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我们去扫墓,也去踏青。这一天,离死亡很近,也与春天相拥。万物复苏时,我们看花盛放,也静待冬日枯寂的草木重新苏醒。
今年是白玉兰成为上海市花40周年,也是上海迪士尼开园10周年。一座城市的花,一座乐园的梦,都在时间里慢慢生长。草木在长,人亦在蜕变,就连我们告别的方式,也在悄悄发生着改变。
本期《湃客Talk》,我们邀请两位特殊的“园丁”:一位曾为“全世界最欢乐的地方”创造过无声的植物叙事,如今转而为“生命的终点站”设计着风景;另一位则在城市一隅,用7年时间,从一片荒芜播种出一方花园,也耕耘出内心的丰盈与安宁。
从极致的职业造景,到个人的心灵疗愈,园艺如何造就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当AI浪潮席卷而来,或许我们更需要聊聊,真实的付出和触手可及的绿色,能带给我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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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童话王国到人生归处,当我们谈论园艺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 湃客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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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主播】
陈玉坤 澎湃新闻湃客编辑
【本期嘉宾】
姚一麟 前上海迪士尼乐园资深园艺师,参与乐园植物景观从0到1的设计、兴建与维护。现投身于“陵园变花园”事业,用植物重塑生者与逝者的对话空间。
meiya 心理咨询师、作家、园艺爱好者。在上海一个20平米的公寓花园里耕种7年,从泥土与花草中,收获分享关于努力、代价与接纳的心理课。

【内容节选】
∗以下内容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仅对语法与用词稍作修改

从迪士尼到福寿园,一位园丁师的“两座花园”
姚一麟:紫薇最美是夏天,但夏天很少有人去墓园
我是一名绿化设计师。无论是迪士尼还是陵园,其实这二者的景观设计是相通的。
迪士尼的布景,主要是围绕不同节日的主题活动展开,比如上海迪士尼就比较重视春节。
不同主题区域的植物也有不同。在“明日世界”,为了营造科幻感,植物都是有棱有角的,修剪得很整齐,要的就是那种“人为感”“冰冷感”;但在“宝藏湾”加勒比海盗区域,我们不允许园丁用电动机器,怕留下人工痕迹。他们用手动工具一根一根地抽稀修剪,营造自然荒野的感觉;另外,“探险岛”是热带雨林氛围,种了很多叶片巨大的植物,像春羽、龟背竹,体现雨林感。

迪士尼的漂浮花园
结束上海迪士尼近八年的园艺工作后,我现在任职于福寿园海港陵园。
墓园的景观都是围绕清明和冬至时节展开的。我刚来的时候,遇到过有人抱怨:门口这棵树怎么永远是“死”的?我过去一看,那是紫薇。紫薇清明节还没发芽,冬至叶子已经落光。家属每年就来这两次,每次都看不到它有一点生命力。紫薇最美是夏天,但夏天很少有人去墓园。
如果清明节去海港陵园扫墓,大家能看到很多春季开花的植物,比如郁金香、洋水仙、大花葱、朱顶红、庭院百合等。
今年我们引进了多分支的郁金香,一根秆上能开三四朵花。还种了秋田蕗,就是《龙猫》里小龙猫顶在头顶上当伞的叶子。叶子巨大无比,可以长到一米多宽。
天气好的周末,在墓园周边的家属真的会把我们那儿当成公园来逛。
meiya:现在年轻人更能直面死亡,也不忌讳谈论墓地
提到把陵园做成像公园一样,我就想到国外有很多公墓是这样的。比如法国拉雪兹神父公墓,就打造得像田园式墓地,绿树成荫,还有很多雕像。很多人把那里当成旅游景点。国内这样的地方还比较少。
我们这一代人,对死亡的认识可能跟父母那代有些差别。每个人都会面临这个最终的结果,只是以前我们的文化、教育可能会让我们比较忌讳,觉得不吉利。
现在年轻人更能够直面死亡,更能够看清和谈论身后事。大家可能就会讨论死了之后是放在墓地,还是撒在海里,会讨论不同的下葬方式。
迪士尼和墓园的景观设计,都是在讲故事。故事的背后是情感,情感是我们人类共同的东西,是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墓碑旁的红叶石楠
姚一麟:未来的陵园,像公园也能做研学
国外很多陵园就在公园里面,这和它们的文化观念有关,他们觉得逝者去了天堂,所以墓地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当然,国内的陵园也在变化。比如河南郑州的福寿园,地铁站出来就是万达广场,再走300米就是墓园,两边都是高端楼盘。未来新建的墓园,完全有可能像西方那样地处市区,成为人们日常活动的地方。
我每年假期都会去世界各地的植物园跑一跑,有的地方很重视自然科普,会把小朋友的课堂搬到植物园。现在,我们在陵园也做了“可食地景”,种了20多个品种的红薯,邀请客户带孩子来挖红薯,教授大家如何培育和食用红薯。很多人不知道,红薯要放一周到十天“糖化”才会甜。
种红薯还有个好处,它太好活了,长起来能把杂草遮住,大大减少除草工作量,也少用农药。接替红薯,我们会种彩色油菜花,五颜六色,清明时开得正好。

福寿园的可食地景
我们还围绕“五感”设计了疗愈花园。触感好的种棉毛水苏,手感丝滑;能发声的种观赏草,秋天果实会“嗖嗖”响;嗅觉的种芳香植物,光薄荷就种了9个品种,有草莓薄荷、巧克力薄荷。草莓薄荷一揉,真的有清甜的草莓香。
迷迭香在上海夏天容易死,大家以为是浇水浇多了。其实不是涝死,是“闷”死的,因为土里缺氧导致烂根。后来我们引进了匍匐迷迭香,抗性特别强,泡水里都不死。
国内不少园林景观理念最初来自西方。比如,迪士尼有个景观叫“漂浮花园”,就是把时令花卉种在泡沫结构里,浮在水面上。这个创意从奥兰多迪士尼传到上海迪士尼,又被我带到了福寿园。

福寿园的漂浮花园

养花如育人,要赋予更多成长空间
姚一麟:从小喜欢动植物,多亏父母的包容
今年是白玉兰成为上海市花40周年。白玉兰这个树种很美,也很独特。根是肉质的,像萝卜一样,但叶片很大,像个蒸发器不停蒸腾水分。所以它既不耐涝又不耐旱,上海地下水位高,种白玉兰要堆个小土包防涝;而到了西安,种白玉兰、紫玉兰都要下凹防旱。
我从小喜欢植物,4岁多养的第一盆植物是瓜子黄杨。有一次家里吃红烧羊肉,听说羊肉暖身,我想让植物也暖暖,就盛了一口带羊油的汤倒进去。第二天叶子发干,第三天就不行了。后来才知道那叫“烧苗”。
小时候家里只有十二三平米,我却养了六七十盆植物。冬天怕冻坏,全搬进房间,窗户关严。第二天早上起来直接晕倒了。因为植物晚上吸氧气,放多了会缺氧。
有段时间,我家里的动物比植物还多,但我父母很包容。比如,养兔子就散养在房间里。兔子要磨牙,把墙纸咬出洞,父母也没说什么。
绝大部分同行是进了大学才学这专业,而我是从小就喜欢,干喜欢的工作,感觉不到累。
我有个花友,今年大三,家里养了很多植物,还有一条蛇。他家里人都特别怕蛇,就跟他商量:“你把蛇卖了,我们奖励你5000块钱,再给你1万买更多植物。”
我听了觉得很好笑,但更想给他父母点赞。他们虽然害怕,但没有直接把蛇扔掉,而是用商量和奖励的方式表达想法。有这样的父母,孩子会有更多成长空间。家庭环境真的很重要。
迪士尼园艺
meiya:多跟自然接触,山水能够疗愈人
父母的包容、接纳对小孩成长很重要。很多小朋友小时候都很爱动物植物,但慢慢长大以后那种感觉就没了。
我前两年带女儿养仓鼠,也不放笼子里,就在家里溜达。因为仓鼠,女儿还多了社交的媒介。仓鼠会生仔,我们就带去摆摊。很多小孩想要,但父母却因为嫌麻烦怕有味不让养。慢慢地,孩子和动物的连接就断了。
我经常带小孩去户外。樱花开了,就在樱花树下吃点点心。紫叶李开了,就在树旁边拍拍照。6月去摘红李子,冬天去草莓园摘草莓。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从小就喜欢种花。农村种花很简单,看到别人家门口月季开得漂亮,修剪的时候把枝条剪回来插,有时候一插就活了。
所以我养育小孩的时候,也希望她多跟大自然接触。山水能够疗愈人,能够释放很多情绪。脚踩在地上,跟土地建立连接,就会感觉到你不是只有一个人,而是归属于比你更大的一个地方。从存在主义角度来讲,你就不会感觉孤单或孤独,你和这个世界、和植物和自然是有连接感的。
心理学上也有“大自然20分钟效应”,只要身处自然20分钟,神经系统都会放松下来,压力都降低了。

meiya的小花园

逛公园的最高境界,用五官去感受
姚一麟:拍了一堆不认识的,却错过最美的风景
我在大学兼课教植物识别,常有学生问怎么逛公园认植物。其实,大公园或植物园都有科普牌,手机微信搜一搜就能识别。但不要把精力花在那些不起眼的东西上,硬要去认。你会发现拍了一堆不认识的,反而错过正在开花的风景。
如果想在家里养花,每个人家里环境不一样,能养的东西也不一样。我家里只有三平米的空间养花,完全没光,我就装植物架、植物灯,用灯代替太阳。如果平时比较忙,不可能每天去照顾它们,可以养一些耐干旱的植物,比如块根的仙人球、龟甲龙等。

迪士尼宝藏湾的木本曼陀罗
meiya:花总会败,但养花的快乐是无与伦比的
逛公园的心态其实和心理学挺像的,有点像正念。用五感去感受,看到什么颜色,闻到什么香味,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当感受被打开,就被拉回当下,身心自然放松。
我有个20平米的小花园,养了7年的花。对忙碌的现代人来说,养花第一个要喜欢,第二个要低维护,别选太娇气的,不然累的是自己。
无论一盆花的花期有多长,花开了总是会败,但是养花的过程收获的快乐与美丽是无与伦比的。很多东西都是一体两面的,我们要接纳完整的真实。热爱着某一样东西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容易因此关注和热爱这世间更多的美好。
【时间轴】
01:33 从乐园到陵园,换了个地方讲故事
03:16 墓地的紫薇,为什么“永远都是死的”
05:43 我们这一代,对死亡的认识不一样了
08:28 墓园里搞研学,红薯挖出来不能马上吃
11:08 大自然20分钟效应:植物如何疗愈我们
15:11 迪士尼的“漂浮花园”,园艺也有黑科技
19:04 明日世界vs宝藏湾,看植物如何“演戏”
22:24 家庭如何营造热带感?新手养什么?
26:39 4岁给植物喂羊肉汤,后来怎么样了
31:21 70盆植物放房间,第二天缺氧晕倒
35:27 一棵白玉兰的南北命运:上海堆土,西安挖坑
40:56 清明去墓园看什么?龙猫的叶子和会演戏的花
43:49 如何正确逛公园?别硬认,用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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