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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与科学革命

花匠小妙招
2026-04-14 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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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科学革命与现代科学的起源》

剑桥大学著名史学家巴特菲尔德在写完现代科学的起源史以后激动地说，科学革命标志着“ 现代世界以及现代精神的真正起源”。他还说，科学革命的历史重要性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盖过了“ 基督教诞生以来的一切”，压得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 只能算作插曲”。有介于科学在现代西方文化中的压倒性的重要地位，确实不难明白他所说的（尽管在巴特菲尔德以后数十年间，科学不再是如此不言而喻的“ 好东西”，我们也不再像他这般地对科学富有热情）。但也不难看到，当他接着说科学革命让“ 我们关于欧洲历史所做的断代划分……显得只是一厢情愿”时，就未免说得有些过。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巴特菲尔德显然犯了以为是马车在领着马跑的错误。

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要是打算找寻科学革命的缘由，就必须放眼看一看在欧洲当时那个极其重要的文艺复兴时期里出现了哪些更深远的变化。解释科学革命，不可不关联着文艺复兴来谈。科学革命像宗教改革一样，可被看做、也应被看做文艺复兴的结果。这样，巴特菲尔德确实是错了的，竟然只为了突出科学革命的无可否认的重要性，就以为我们关于历史的断代划分需要重新调整。

文艺复兴，连同其主要的衍生物即科学革命与宗教改革，是这样的一个历史事件，抑或是这样的一系列历史事件：其产生的原因是如此之多，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出准确的统计。依据研究文艺复兴的史学家们的研究成果，一份完全的统计得包括以下内容：罗马天主教会和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愈来愈不能够给有组织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提供必要的稳定性；自治市、地区力量和民族力量的兴起；地方封建司法权的出现。经济方面的变化带动了城市生活的进步，带动了以私人资本为基础的商业的发展，出现了银行体系。文艺复兴时期也是欧洲向外扩张的时期，当时发现并且开发了新世界，以及欧洲以外的其他地方。这除了对既有的经济和政治方面的权力斗争产生影响以外，还催生了文化相对主义的意识，也就是说，别的地方的风俗、习惯、信仰、物质生活环境也可以像基督教文化一样是文明的。然而，地理大发现的那些航行之所以是可能的，要归功于罗盘。罗盘，是使文艺复兴成为可能的三大发明之一。另两个发明分别是枪弹和活字印刷。

这些变化都是很具体的，其影响也很明显。也常有人说（尽管现在看起来有值得商榷之处），正是基于这些变化而有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个人身份感和社会身份感。确实，从绘画中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写实的画像。有自画像，也有关于别人的画像。甚至在文艺复兴有关基督降生的名画里，牧羊人的形象都近取自当时实际的人，这与中世纪相关绘画里对牧羊人以及其他人物所作的描画有着很大区别。在文化人士中间，社会身份感还激发了越来越强烈的对于历史的兴趣，尤其是要把自己定位为光荣的古罗马（甚至古希腊）在文化方面的继承人。最先从意大利的一些自治市开始，一群文化人士投身于他们称为studia humanitatis（译按：人文研究）的东西当中，亦即关于人文的研究，专注于人已取得的成就以及人所具备的潜能。他们的兴趣点是复苏古人的智慧；他们认为，古人的智慧并没有被超越，而且对于很多人来说这还是不可能被超越的。有些人有计划地浏览欧洲各个修道院里的藏书，找到了很多古代文本，而修道院里的僧侣珍藏着这些却并没有读。借助印刷，这些新发现的稿本在全欧洲范围内得到了保存并传播（实际上，我们如今所知悉的全部古代著作都是文艺复兴人文主义者们找出来的）。人文主义学术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他们关注“ 人的尊严”，强调vita activa（活动的生活）的重要性，活着pro bono publico（是为了公共的善）。他们觉得，这种生活要好于vita contemplativa（静思的生活），而传统学术教育一直在讴歌的却是后者。他们原本关注的是文学作品，觉得文学作品有益于提高修辞技能以及其他有益于城邦生活的技能。但很快，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哲学甚至古代数学作品上。

理解人文主义学术的影响力，有一个简洁的办法：那就是结合当时全欧洲范围内大学文艺院系所教授的亚里士多德传统来看它的含意。人文主义者们发现了诸如拉尔修（鼎盛期是在公元2 世纪）的《名哲言行录》，西塞罗（前106 — 前43）的《论神灵们的自然本性》之类的作品，于是亚里士多德，诚然是中世纪以来在哲学方面的至高权威，却绝非唯一的哲学家，甚至也并非古人最推崇的哲学家。此外，他们还发现了其他哲学家的作品，譬如柏拉图（前427 — 前347）和新柏拉图主义者们的作品，斯多噶派和伊壁鸠鲁派等的作品，这就在无所不谈的亚里士多德主义之外又提供了丰富的替代者。在新复苏的古代哲学里，柏拉图创办于雅典的那间著名学院所推崇的怀疑论也位列其中。兼容并蓄各种古代哲学当中最好的内容，这在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领域确实带来了收获，但在自然哲学领域则不太成功。这样，就只有放弃亚里士多德而追随柏拉图，或者追随别的古代哲人。不过，并没有哪一位古代思想家得到了普遍的认可。在推出了有关数学和法术的古代作品以后，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亚里士多德贬抑数学的地位，但柏拉图明确说到数学是获得特定知识的极好手段。很快，数学得到了更严肃的重视。同样，古代法术作品的发现，譬如扬布里丘（公元250 —330）的作品，波菲利（公元234 —305）的作品等，尤其是那些据说由赫尔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us）的（据说这是与摩西同时代的古代哲人）作品，表明当时的主流文化人认为法术也是一种最古老的智慧形式。这样，法术就被认为是一个备受尊敬的研究领域，尽管教会一直都是拒绝这一点的( 而教会始终拒绝法术，是因为法术总关联着巫术，甚至会召来魔鬼）。

如此多的另类古代思想，汇合在一起就不啻是一盘很有威力的文化大餐。其中一个结果便是，在文艺复兴时期，传统的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在文化方面的权威逐渐势微，取而代之的不仅有新的自然哲学形式，还有关于怎样最好地寻找并明确地建立知识的新构想。权威，越来越明确地被看做误导的，或者说是不可靠的。那些作为替代的哲学体系的繁荣发展，既包括怀疑论，也包括那些非哲学的方法（譬如法术和数学），大有席卷知识果实之势。由此出现的一个深远变化是，越来越多地强调个人对真理的寻找应出自个人的经验和努力。

宗教改革的有些方面，其实可看做文艺复兴这种新态度的表现。路德（1483 —1546）所拒绝的，不只是教皇的权威，还包括各地僧侣的权威。他属意“ 信徒皆祭司”，勉励新教徒们自己去读圣经以领会上帝的旨意。乍看起来，这只不过是重新确认了圣经的权威，实际上却是全新的东西。罗马天主教徒们是不被准许读圣经的，而是必须请神父来引导。路德却说这种僧侣权威是腐败的，他敦促个人自己去寻找真理。办法就是回到源头，回到圣经。在16 世纪，人们都在说自然界是“上帝的另一本书”，由此不难看出，宗教改革与科学革命这两者在这方面是平行的。确实，这些平行的发展实际上也是有联系的。宗教改革的领导者们虽然勉励信众自己去读圣经，却也强调说信众不可以把自己的种种古怪的理解强加给圣书。改革者们拒绝了罗马天主教会的标准解经成果（这些解经的成果，旨在强迫读者奉行某种特定的观点），主张一种平易的、纯字面的读解。哈里森（Peter Harrison）有力地指出，这种读解圣经的新方法还被信奉新教的自然主义者们用到对自然之书的读解上。以前都是从隐喻和象征的角度来看待自然世界，现在则从平易的、没有粉饰的角度来看待。新教徒们这种读解圣经的新方法，带出了一种看待自然世界的新方法。科学革命的代表特征之一就是，全新地强调经验和观察是寻找真理的手段。对于这一点，我们已经司空见惯了，往往很难想象曾有过一个时代，经验与观察屈居权威之后，看事物的方式要取决于权威。但毫无疑问地，文艺复兴还有宗教改革所带来的一个变化是，催生出一种新的实验方法或者经验主义方法以便理解自然世界。

文艺复兴还有其他新的读解和写作的方法。印刷术使得传播新发现的古代作家作品成为可能，亚里士多德这尊旧权威也越来越多地被抛弃了，于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自然哲学家们开始写作各种各样的著作。以前，大学里心气很高的自然哲学教授们所追求的是在疏解亚里士多德方面取得成就。而疏解，不外乎就是重新编辑一下亚里士多德的某本著作，不断地加入一些疏解，从各个角度解释、批评或者捍卫亚里士多德的立场。等到其他古代哲学家们的著作也流传开来，这种书写形式也越来越不合时宜。这时，开始有了哲学教材。这类教材不再跟着亚里士多德亦步亦趋，而是围绕着特定的主题，结合很多不同的古代作家有关该主题的阐述来得出自己的结论。慢慢地，哲学教材的作者们又依据自己的经验和观察在不同的古代观点间做取舍。很快，除了探讨古人的思想以外，一些著名的当代作者们的观点也在被讨论。这也许不是很明显的，但自然哲学教材的发展确实是一场小小的革命。疏解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容纳不了新思想的发展，而无论其探讨的主题是什么，新的教材模式却能鼓舞新的方法。进而，作者们连教材模式都丢弃了，直接给出自己有关某一主题的观点，甚至还有更大胆的，譬如对某个学科提出新的见解，或者给出一个全新的哲学体系。

科学革命的另一个代表特征是，关于自然的知识肯定有益于人类生活的改善。正是这一点导致了重新重视数学科学和法术技能。因为数学科学和法术技能的主要目标向来就是要在实践方面是有益的。不过，这种对实践事务的新兴趣，其实是文艺复兴人文主义者们强调对于活动的生活、对于为公共的善而活着的直接后果。数学科学（譬如天文学、光学和机械论），各种法术技能（譬如星象学，炼化和感应法术），并非文艺复兴时期才新出现的。相反，它们贯穿在整个中世纪时期。尽管当时在大学里也在教授它们，但在当时，并不认为它们是自然哲学的合格成分。法术与数学，当时基本上与自然哲学是绝缘的，而且除了个别特例以外，只有一些单独的人群在从事这方面的追求。正是由于人文主义者们对知识有益的强调，数学与法术同自然哲学之间的界限开始被抹去。不过，即便人文主义者们认可这些中世纪技艺的价值，也只是想回溯这些技艺在古代的谱系。（在他们看来）古代的著作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主要凭借着人文主义者们的改革理念，我们来到了科学革命的起源处。科学革命的三个与知识最相关的方面是：越来越多地运用数学来理解自然世界的运作；全新地强调观察和经验在寻找真理方面的作用；还有一个广泛流传的新假设（以前只有地位相对卑微的法术和数学方面的从业人士坚信这一点）即关于自然的知识肯定是有益的。这三个方面表明，文化生活方面取得的成就（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是由于人文主义者们的影响，所以也就得把这些成就看做出自于那些构成了欧洲的“ 文艺复兴”的广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