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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祁云枝:花草玩具册

当鸟鸣从柳笛里潺潺流出的时候,春风正掀动细柳,飘荡成村子上空的五线谱,鸟儿是大大小小的音符,在柳丝间弹跳、回旋,村子一时间浸润在鸟鸣交响曲中。

花草玩具册(节选)|祁云枝

来源|《草原》2024年第10期

我的童年并未笼罩在物质匮乏的孤寂与幽暗里。

没有玩具的日子,我和小伙伴们先后把周围的花草,变成了一个个可以驱走无聊的物什,发掘的乐趣无与伦比,我们也乐此不疲。风吹草动的细节里,花草的气息缠绕在指尖,花草的美丽、坚韧与智慧,袅袅升腾起生命多维的况味,润泽童心,成为清汤寡水生活里的盐。这种美妙的体验,类似于纳尼亚王国,只需推开衣柜里那扇隐秘的门,就能轻松进入。

草长莺飞的季节,漫步城市公园,草木丛生的故园不时清晰浮现,不知不觉间弯下腰去,一片叶子、两串花序、三根草茎、一把枝条,就还原出当年的花草玩意儿,还原出当年的人、当年的事,还有当年的喜乐。

柳笛

乡村的春天,被一声声笛音唤醒。

小时候,我们最先看到的春天,一定是从涝池旁的几棵垂柳上踮起了脚尖。

涝池里的冰刚刚融化,刮过脸颊的风依然料峭,池边的柳丝却率先易容,从褐赭中泛出丝丝葱绿,继而轻柔曼妙起来。那些天,我们动不动就跑到柳树下观望。某一天,终于发现青青的柳条上,新叶嘟起了小嘴。心,瞬间便扑通起来,和新叶一样,怀了莫名的悸动。

不等柳枝上冒出二月春风裁出的新叶,村子上空就荡起了清亮的笛音。

制作柳笛,男孩子更擅长。他们爬树、剪枝、拧条、脱芯、点睛、吹笛,一气呵成,潇洒帅气。柳笛在手、在口,每个孩子都成了艺术家。

截一段筷子粗细避开芽包的柳枝,用小刀切割成寸许长,两手分别捏住枝条的两端,反方向旋拧,适度揉捏,包裹柳芯的外皮便松弛开来。做柳笛是个精细活,旋拧的劲儿不可过大,也不能太小。劲儿大了外皮易破损,劲儿小了皮肉无法分离。感觉外皮可以在柳芯上转动时,白白的柳芯哧溜一下子便被一双巧手抽离出来,唯留一个管状的皮筒。

制作柳笛的时间也讲究,柳条刚一发青或者长出叶子来,都不合适,太早,柳枝的皮不离骨,不易松动,使再大劲儿也拧不下来;太晚,表皮又失去了韧性,一拧就破相。这大概和生命中的许多事情一样,太早或者太晚去做,都会留下遗憾。唯有新叶嘟起小嘴巴的时候,柳枝才有可能成为一支柳笛。

把管状皮筒的一头捏扁,再用指甲盖刮去韭菜叶宽窄的褐色老皮,露出一圈绿色真皮。刮皮环节是点睛之笔,关乎柳笛的音色和音域。对此,当年的我总也想不来为何要有如此动作,多年后慢慢悟出了道理:变薄了的管壁,更容易振动,对气流的反应更为敏锐。

男孩子做柳笛的时候,女孩子也没闲着,帮忙捡枝、递刀,最最重要的,女孩子用顺口溜鼓励男孩子,也鼓励柳笛:柳笛柳笛你快响,给你黄金一百两;柳笛柳笛你不响,一手撂到房檐上……往往这个时候,恰好就有几朵白云飘了过来,停驻在我们头顶,云朵们也喜欢看柳枝怎样一点点蜕变,柳笛又是怎样一点点唱出曲子来的。

男孩子做好了柳笛,会挨个儿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欢快的柳笛,让我们兴奋,也犒赏了我们的忙碌和期待。那些吹不响的柳笛自然被我们撂到了房檐上。

把柳笛含在唇间,匀着气儿吹起来,清亮亮的笛音飞扬开来。粗的婉转低回,细的高亢清越,更粗更长的厚重,后一种声音嘛,听起来像老黄牛撒欢儿时在喊:“哞——哞——哞——”。莫非,柳树与黄牛一直在互相交流?因为它们可以发出同一种声音。

村子里有位“娃娃头儿”,大高个,当过兵,懂乐器。小孩子吹响的笛音,偶尔会唤来他的参与。那天,当他阔步走向柳树时,大伙儿全都停止了吹奏,关于他的充满神奇的传说,瞬间筑起一座肃然的课堂。只见他噌噌噌上树,折下一根男孩子平时不敢涉足的大柳枝,拇指粗,一尺多长,直溜溜的。

做笛子时,他的手法娴熟,神情安静,目光却像猫,捕捉着猎物的表情。

就在我们以为那个大号的柳笛要大功告成时,他拿出小刀,在柳笛上刻了一排精致的圆孔。那孔,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也像眼睛,有着迷人的眼神。他站直身体,用目光扫视了一圈尚在瞪大眼睛的小小观众,点点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亮晶晶的,闪着白光。我们都明白,这是他吹笛子的前奏。

他用嘴巴含住柳笛,运气,腮帮子突然发力,食指、中指、无名指同时在圆孔上跳起舞来,手指起落间,乐曲《茉莉花》从柳笛中吹出。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朵飘香的茉莉花,白云般聚拢,飘浮在村子上空。我们用鼻音跟着哼唱,浩荡的“花香”,轻轻涤荡着身心,仿佛大伙儿一同漫步在开满茉莉花的树下。这天的笛音,香了整个村子,多么神奇!

原来,美妙的旋律,就藏在柳枝里,只是我们没有能力唤它们出来而已。

用这根柳笛,他还吹出了喜鹊、画眉和布谷鸟的叫声,引得鸟儿纷至沓来,围着他飞上落下,叽叽喳喳、啁啁啾啾。

当鸟鸣从柳笛里潺潺流出的时候,春风正掀动细柳,飘荡成村子上空的五线谱,鸟儿是大大小小的音符,在柳丝间弹跳、回旋,村子一时间浸润在鸟鸣交响曲中。

回想起来,童年和少年时期,我们还吹响过其他的花草笛子。

春夏,野豌豆的果荚,从紫色的蝶形花里伸出头来,细细的,长长的,能看见其中的果粒。待果荚丰满,也可以吹出像笛音也像哨音的美妙曲调,成为乡音的一部分。

摘下一个饱满的豆荚,掐掉豆荚蒂把儿,沿弓形脊梁处剖开,掏出其中的豌豆扔掉,一支豌豆笛子横空出世。吹出来的音色,和制作过程一样简洁、利索、通透。“吱——吱——吱——”的腔调,帮衬着制造者的欢呼雀跃。

后来,还有人发明了看麦娘笛子、槐树叶笛子、葱叶笛子……这些发自花草的心声,虽然都能吹奏出生命的快意,但都不及柳笛那般嘹亮,直抵人心。

上个周日,我和家人在曲江池公园里散步,柳笛声不期然地从湖边的一片柳林里飘了过来,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的身体,我愣怔在原地,嘴角翕动,却发不声来,我是有多久没有吹响甚至也没有听到过柳笛了?

斗草

麦苗在柳笛声中打了个哈欠,抖落掉身上的尘埃,叶子们开始做伸展运动。一场春雨后,田野里溢满了愈来愈浓的绿。返青了的麦苗,开始心思单纯地拔节。

也有一些麦苗,望着身旁的不速之客,诸如车前草、打碗花、麦瓶草、刺蓟、苦裙、拉拉秧等杂草,心思无论如何也单纯不了。它们要生长,还要分心去思考如何竞争——和杂草争阳光、争水分、争营养。在这个充满挑战的世间,对于资源的抢夺,令竞争无处不在。无论人还是一棵麦苗,都无法做到独善其身。

只因无法移动,草木间的竞争,比人与人的竞争更为激烈。

我和二丫提着篮子、手握铲子,圪蹴在麦田里剜草。显然,我们是站在麦苗一边的,尽管出发点并非全然为了麦子,作为麦苗的竞争者——杂草,被我们剜出来带回家后,一部分会登上餐桌,成为我们的食物,另一部分则是家猪的口粮。

我俩和村子里的其他小孩一样,手铲并用,看见草便痛下杀手,铲断根茎,抖落掉草上的土疙瘩后,扔进篮子里。待篮子里盛满了草,母亲分派的任务便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斗草环节,才是一天里我们最期盼的。

我们的“斗士”,多从身边的杂草里挑选,车前草的穗子,打碗花的茎,牛筋草的筋,杨树的叶柄,等等,都曾经为我们冲锋陷阵过。

斗草的过程一点儿也不复杂,用穗子或花茎两两十字相交,勾连在一起,双方就绪后,齐声喊“一、二、三!”,跺右脚,甩左手,就在“三”字脱口时,各自猛然发力,一声轻响,胜负立决,率先断掉的一方为输家。我们都喜欢这个简单粗暴却充满了挑战的游戏,起步即冲刺,输赢立马可见。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谁又不想赢呢?不服再战,花草们前赴后继,直到四周的草“斗士”一个个拦腰被斩,光荣而壮烈地捐躯。

斗草,斗的不仅仅是草,也斗技斗智,譬如,如何选材,如何发力。选“斗士”的方法是察形观色,一般说来,草色较深、茎秆较粗的花草自然更为坚韧。目测后,还须用手捏、拉、掐、折,以检验它是否真的表里如一。

剜草时,遇到骁勇的斗士,我会一见倾心,暗自窃喜,剜下来立马压在篮子底私藏起来。因为良将并非唾手可得,它们的诞生,往往伴随着无数艰辛与磨难,譬如那些从砖头瓦块间,从断壁石缝里挣扎着冒出头来的草茎,它们的强度与韧性,皆异常优秀。有的简直是铁草铜筋,可以屡战屡胜。这就好比那些出身贫寒者,在困境的磨砺中练就了不屈不挠的性格和耐力,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二丫瓜子脸,凤眼,柳眉,樱唇。想不通上天为何如此偏爱她,把所有美的五官一并都给了她。我的长相不如二丫,但斗起草来,她多半是我的手下败将。然而接下来的另一种“斗草”,往往都是她赢。委实应了一句话:人生没有长久的赢家,东方不亮西方亮。

我和二丫采来一大把麦瓶花,先摘下幼嫩的花苞送进嘴里,舌尖上顿时腾起清甜的滋味。过完嘴瘾,我们开始变身花仙子:把两根麻花辫解散,彼此给对方梳妆。从后脑勺处开始分出多股头发,编成一根瓣数稠密的宽辫子,我们叫它蝎子辫,这是平日梳头时自己无法做到的。选长相俊俏的麦瓶花,分插在彼此的辫子里。再用打碗花编一个花环,插上田野里能够找寻到的所有野花,红黄青蓝紫,争奇斗艳,恍若头顶上栖落了一道彩虹。最后,各自选出最美的两朵花,挂在耳朵下,成为一对花耳环。我们也变成了图片里看到的那种花仙子。

夏天,我们的耳环,换成了晚饭花。戴上花耳环的二丫,更好看了。

我家院子里种了一片紫茉莉,那时我们叫它晚饭花,也叫它地雷花,它成熟的黑色种子,外形、花纹与凸起,完全是一个迷你的小地雷。

从小地雷变色开始,我和二丫开始了另一场斗草——用两组不同颜色的花籽玩五子棋。这花籽未成熟时绿色,慢慢发白,成熟后黑色,上面布满了规则的横纹、竖纹,很精致的样子,似一个个袖珍地雷。不像是自然生长的,倒像是人工雕刻的。

没什么悬念,玩五子棋时,大多时候我是赢家,但我俩比拼花耳环时,我又是二丫的手下败将。

一手捏住子房和花萼,另一只手轻轻一拉,晚饭花冠离开花萼悬吊在长长的花丝下面,花药,恰好被小小的花冠口卡住,露出圆溜溜的绿色子房,还有子房上那根细长的花蕊丝。

把子房往耳窝处一架,花耳环便在我们的耳朵下方滴溜溜晃悠起来。

一天,我婆(奶奶)看到戴了紫红色花耳环的二丫,昏黄的眼睛里立马放出光来,说:“看这娃长得赢人的,像画廊上的女子。”

多年后,我在《红楼梦》里读到斗草的情节时,眼前立马浮现出二丫的身影。

大观园里的斗草,极尽文雅。宝玉生日这天,众姐妹们忙忙碌碌安席饮酒作诗。各屋的丫头也随主子取乐,薛蟠的妾香菱和几个丫头各自采了花草,斗草取乐。这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个说我有罗汉松;突然豆官说,我有姐妹花,这下把大家难住了,香菱说,我有夫妻穗。豆官见香菱答上了不服气地说:“从来没有什么夫妻穗!”香菱辩道:“一枝一个花叫‘兰’,一枝几个花叫‘穗’。上下结花为‘兄弟穗’,并头结花叫‘夫妻穗’,我这个是并头结花,怎么不叫‘夫妻穗’呢?”豆官一时被问住,便笑着说:“依你说,一大一小叫:‘老子儿子穗’,若两朵花背着开可叫‘仇人穗’了。”

原来,斗草有两种玩法,《红楼梦》里这种对仗式互报草名的玩法,叫“文斗”,大观园里的美人对花草如此熟稔,让我自叹弗如。那时,我们对花草知之甚少,玩起来没法儿文气。

我们的玩法,该是“武斗”。

节选完,全文刊于《草原》2024年第10期

责任编辑|杨瑛

图片来源|田野

祁云枝

作 者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为《美文》《科学画报》等报刊撰写专栏。有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草原》《西部》《散文选刊•选刊版》《散文海外版》等刊,有作品入选《中国当代文学选本》《2023中国散文排行榜》《中国生态文学年选》等多种选本。著有散文集《植物,不说话的邻居》《我的植物闺蜜》等十多部。曾获冰心散文奖、中华宝石文学奖、丝路散文奖、首届国际生态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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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链接: 《草原》|祁云枝:花草玩具册 https://m.huajiangbk.com/newsview2605862.html

分类: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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