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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查晶芳专栏｜梅花二题

花匠小妙招
2024-11-09 02:42

留将一面与梅花

办公室旁边的梅花开了，黧黑的枝上瓣瓣新红，丝丝蕊黄，将春天这幅正徐徐展开的画卷点缀得清新明丽。树下有石，每每静坐观梅，恍惚间便似入了丰子恺的梅花图。

那画面极简素。茅屋一间，修竹为屏；屋前敞地，小几一张，三人环坐；空着的那面，有梅一株，斜倚侧立；那梅主干虬曲，左右分枝，其上嫣然朵朵。疏影横斜，摇曳生姿，天寥远，意悠淡，梅之清芬，氤氲于纸间。画面留白成片，梅边右上角题诗：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梅花。此画作于1948年，丰子恺正饱经颠沛流离之苦，居无定所，暂时栖身于杭州东山边的这座茅屋中，名之为“湖畔小屋”。逢友来西湖游春，顺道相访，便有了这梅边对坐，把盏共语之欢。此情此景，可否是杏花？可否是桃花？怕是只有梅花才配得上吧？

有风吹过，头顶枝柯轻摇，落梅点点，俨然梅花雨。闭目深嗅，暗香盈怀。忽觉庸常如我，竟也有了几分雅意。想起那两句诗：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梅花有何不同？或曰枝干铁画银钩，或曰香气暗香浮动，而我以为在静，在韧。梅的背景是寒，是冬，是萧肃，不妖娆，不喧哗，故宜雪，宜夜，宜黄昏，宜山野，宜老屋，宜诗，宜画，宜一个人静静地看，宜几个人小坐。不说话，也十分美好。

林逋梅妻鹤子，那是有多爱才行。李清照半生飘零，仍不忘“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王冕遍植梅树，画梅，诗梅，他的墨梅，无半点胭脂色。“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他的梅诗，孤傲不群。他的梅，就是他自己。曹雪芹爱梅，他让妙玉煮梅雪泡茶，那茶里，该是有一份梅的暗香与清雅吧。

世人多爱主观地赋予，常以“坚韧顽强，乐观旷达”喻梅。其实，梅就是梅，一种喜寒的花树，开于冰雪之中，是选择还是宿命，不必去问。即使老屋寂寂，即使夜深无人，即使荒山绝迹，梅也自开自落。开是生命的诉求，落是自然规律，全程都是安静的。爱梅的人不惧寒冷，踏雪而来。爱梅的人不俗，梅就因此不俗起来——有多少人肯在凛冽之中，去寻访那一树寒香寂冷呢？

梅香浮动，沁入肺腑，人似乎清了起来，洁了些许，暗自庆幸自己也是爱梅人。我曾冒着漫天大雪，跨越大半个县城，只为寻访一树梅；也曾顶着霏霏细雨立于树下近两小时，只为集得小半瓶清幽梅露。应当算得吧？便有一点得意。梅瓣随风，一瓣，一瓣，又一瓣，如雪，如蝶，落于草地，栖于圆石，漂在流水。起身轻轻拈起，小心放于袋中。回家洗净，可以蜜汁相浸，数月后，冬梅夏饮，蜜点梅花带露餐。或以梅瓣入粥，那粥就有了梅香和雪韵。又或者，就简简单单倒一杯开水，放几瓣梅花，盖盖。静等片刻，便有清芬袭来，继而，诗乐萦耳，暗香沁心。

拾花记

每年初春，我都会拍很多梅花的照片，只是常常随拍随删，但有一张，我一直保留着。照片上，数朵梅花围成一大一小两个心形图案，心中有心，煞是有趣。那是我亲手拾得落梅，再一朵一朵，用心拼成的美图。

记得有一年，学校图书馆旁边那树白梅开得特别灿烂，我站在对面教室的讲台上，几乎不用偏头，绰绰梅影就映上了眼角眉梢。不过数天前，她还是一树空枝；新晴乍暖没几日，一朵朵小白花就你争我赶地跃上了枝头。得闲，我便去树下遛一圈。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白梅，真是梅中仙子。彼时，那一树梅花开得挤挤挨挨，团团花影覆盖了整个花圃。朵朵莹白，润洁冰晶，似翩翩玉蝶栖于枝，且异态纷呈：或斜倚，犹抱琵琶半遮面；或仰靠，玉颜凝露迎朝阳；或恬静，芳心一瓣尽含羞；或欢笑，嫩蕊轻摇舞春风……热热闹闹，又安安静静。细看，每朵花层层花瓣完全打开，花心坦露，蕊尖点点娇黄一览无遗。这与深冬的蜡梅颇有不同：彼时，梅开多呈杯状，花心深藏于瓣底。缘何差别甚大？一想，也不奇怪：春花亦如青春，可不就应尽情尽兴、毫无保留地绽放？

有自习的夜晚，我也总要去树下转悠好一会。融融月色中，那树纯白不似白日那般清亮透明，却如美人笼轻纱，更多了说不出的风致。迷离的灯光下，那白梅虽似怀抱琵琶半遮面，却挡不住暗香氤氲沁人心。揉和着夜的安详宁静，那气息仿佛不属于人间所有。

之所以拾落梅，纯粹是因为对那些柔嫩的花儿心生怜惜。经了几番风雨，树下落梅已然如雪。绿茵丛中，点点嫩白，似瓣瓣芳唇，在风中微微翕动，她们是在说什么吗？我看了又看，实不忍无情踩踏，便沿花圃四边缓行，俯身拾得一袋落花。复去小树林里闲逛。幽径无人，穿行其间，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更有风送暗香缱绻来。

看看时间，下课还有一会，我便找了个石凳，坐着小憩。轻轻地把落梅悉数倒出，真是朵朵娇柔，我见犹怜。小小的圆形白花，六七层花瓣，层层交叉相叠，好似迷你版的芭蕾舞裙；花蕊纤纤，粉粉嫩嫩，风中微颤，恍若羞涩忸怩的少女心事，欲说还休。翻过来看，花萼亦令人惊艳：五片紫红萼瓣环绕着嫩绿花蒂，又一朵小花！也似一精致小盏，将上面白梅稳稳托住。

拈花于手，左瞧右看，忽生一念：倘若用这些花摆个图案，拍照留存，岂不美哉？便精选了三十八朵白梅，排成了一个大大的心形；挑了十八朵红梅，在中间又摆了个小小的“心”。白色花边，红蕊点心，“心”中有“心”，心心相印。再细看，阳光把我的长发也投影在石凳上了，正好给花儿做了背景。拍照发朋友圈，点赞留言甚众。

最让我意外的是，一个平时从无交流的文友竟然留言了，还说得特别感性：“花说，即便是谢了的花也是花，毕竟也曾经绽放过，芬芳过，本以为这一生走完了，不承想还能被有心人捡拾起来，还拼成了心心相印的图案。感谢你，人美如花。”有一点，他说得不错，我的照片保存了这落花最后的美丽，深以为幸。世间之美虽比比皆是，却并非所有的美都能被看见，被感受，能相赏、相记，是缘，更是福。那一刻，我不再只是一个“人”，我也成为一朵“花”，生命的边界由此得以大大拓宽。

有朋友对黛玉葬花印象深刻，便觉得我像“黛玉般多愁善感”，这实在不敢苟同。我拾落花，只为闲趣，了无悲愁。“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节物自相催，四时有佳兴，何伤之有？一如青春逝去，未见得就活力不再，优雅不再。岁月赠予人沧桑，亦同赐恬淡从容。

拍好照片，我将落梅轻轻捧起，放回袋中。回家后，将其置于电脑桌前。不过两天，那些花就风干了，花瓣全都皱缩起来。托于掌中，轻渺若尘。我知道，她们终将要离我而去，然记忆的底片中，伊永远鲜妍明媚。

（作者系安徽省作协会员，文字见于《散文百家》《散文诗世界》《散文诗》《作家天地》《雪莲》《中国青年报》《文汇报》《工人日报》《羊城晚报》《扬子晚报》等百余家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