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记
牡丹记
“乡音无改鬓毛衰”，参加工作后离开家乡，不管我走到哪里，张口一说话，总是被问到我是哪里人。犹豫了半天，我才会说我是菏泽人，因为在山东，菏泽，简直成了落后贫困的代名词。但是，随机就会有人提到菏泽的特产。其中最有名的当然是菏泽的牡丹。唐朝刘禹锡诗云:“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因其花色繁多，花朵硕大，历史悠久，被冠以“花中之王”“国色天香”之美誉，因菏泽旧称曹州，又有了“曹州牡丹甲天下”的说法，这也许能给我一点家乡的骄傲。
我对牡丹的最初记忆，来源于母亲的一个故事。那一年春节前，母亲从集市上买了一幅画，挂在了堂屋。画的上头有“花开富贵”四个黑色行书大字，下面是娇艳欲滴的硕大花朵。我问母亲那是什么花。母亲告诉我是牡丹花，就顺便给我讲起了故事。
相传武则天刚刚登基坐殿，志得意满，在一个雪花飞舞的日子，在长安巡游上苑百花园，但时令所限，百花凋谢，万物萧条，非常沮丧，就下诏一封:“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第二天，武则天果然看到百花竟放，傲霜斗雪，她心花怒放，在众大臣面前摆足了面子。然而，最后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片光枝秃杈，竟然是牡丹，她不禁勃然大怒，命令侍卫放火焚烧。可怜牡丹，瞬间成一片焦土。但武则天仍不解恨，命令把牡丹连根刨起，扔到洛阳土地贫瘠的深山沟。出人意料的是，不久，牡丹就长出绿叶，第二年竟然开出花朵，娇艳无比，锦绣成堆。就这样，牡丹以其不畏强暴的凛然正气，被众花推为“百花之王”而名满天下。母亲接着告诉我，我们菏泽市就是牡丹之乡，自从那一天，我心里就憧憬着有一天去看看真实的牡丹。但是，我家离菏泽市有一百多里，在那个困难的年代里，这也是一个奢望。
1986年春天，小叔给我们带来了惊喜。小叔在曹县上中专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家住县城，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几棵牡丹，据说还是非常名贵的品种。在当时，叔叔这个同学正在追求一个女孩子，而我叔叔是这个女孩子的老同学，最重要的是，我小叔愿意做他们的灯泡。作为酬谢，他就送给我小叔一棵牡丹。小叔把牡丹带到家里的时候，天已搽黑，我们姊妹几个围住这棵牡丹，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稀奇玩意。
这棵牡丹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根体，根体上长出十来个长短不一，手指粗细的主干，颜色和形状和香椿树枝差不多。主干上已经抽出嫩芽，绿色中隐隐透出暗红，有几个嫩芽顶部已经爆出几个花骨朵，拇指大小，碧绿碧绿的，形状类似月季。我们几个叽叽喳喳，讨论着应该栽种在哪里。经过一番争论，母亲决定栽种在院子中最朝阳的地方。于是我们几个忙着刨土挖坑，把牡丹小心翼翼地植入土坑，把所有的土坷垃一丝不苟地捏成土面，掺入我们平时拾取的羊屎蛋，这可是最好的肥料了。最后填满土坑，浇上水，不觉已是九点多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去睡觉，带着明天早晨能看到牡丹盛开的渴望进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我就一骨碌爬起来，去看我的牡丹，它却令我非常失望。除了花骨朵下垂的更厉害，没有任何变化。我刚要浇水，母亲阻止了我，说:“牡丹喜旱，不能多浇水，要不会烂根的。”我只好扛起书包，一步三回头地去上学。从此，这课牡丹就成了我的心事。每次上学前，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多看一眼牡丹，渴望它快快长大，开花。
一天一天过去了，并不见牡丹的什么变化。叶子倒是长了一些，花骨朵也挺直了些，但大小却没有任何变化。日子总会抹杀人的好奇心的，渐渐地，我也懒得去关注它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仍然是那几个稀稀拉拉，单薄瘦弱的叶子，但是鸽子蛋大小的花骨朵露出了隐隐的红色。母亲不是说牡丹花有碗口那么大吗？我越来越失望。终于有一天，牡丹花开了，但开得有气无力，暗红的花瓣恹恹欲睡，想到这一个多月的精心呵护，我伤心又绝望。到了暑假，这棵牡丹终于熬不住烈日的折磨，叶子干枯了，枝子皮有了浅浅的皱纹，预示着它生命的终结。母亲最后总结说：“栽牡丹的最佳时间是10月，我们家的水土也不适应牡丹生长。”
我终于没有看到娇艳硕大的真实的牡丹花。
时间一晃过去了十几年，1999年我去了菏泽师专就读。师专的生活毕竟悠闲了些，我们就经常去各处逛逛。在菏泽郊区，种植着大片大片的牡丹，但都是清一色的幼苗，很少有开花的，就是有那么几朵，也不成气候，但我确实见到了碗口大的牡丹花，特别是清晨，露沾花朵，娇艳欲滴，勾人心魂。
2000年四月，菏泽市举报了规模空前的牡丹花会，并请来了朱军，殷秀梅等明星，我们学校也承办了一个节目，但选的全是女生，我们也只有在菏泽市体育馆看看彩排的份。当时牡丹园的门票是20元，有几个同学约我去看看，但都被我婉拒了，因为我觉得花20元去看几朵花，有点奢侈。当时有摄影爱好者，拍了牡丹照片在学校宿舍门口卖的，五毛钱一张，我就买了两张细细欣赏，经过艺术处理的照片确实漂亮。
一个周末，我正在宿舍看《红高粱》，我的一个高中同学风风火火地跑到我宿舍，“老朱，楼下有人找你。”他似笑非笑，神情竟然有点诡异。“谁找我？”“到楼下看看你不就知道了吗？”说完，他慌慌张张地走了。我带着疑惑走到楼下，一个女孩正站在宿舍门口张望，竟然是我高中的一个女同学。当时，我能感觉到她经常有意无意地接近我，其实我并不喜欢她，但又没有去拒绝她的好意，一种非常模糊、复杂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话说出口后，我才感觉到冒失，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我姐让我来菏泽进货，顺便来看看你过得还好不！不行吗？”她脸露笑容，似乎又有点嗔怪，还有点不好意思。“行，行，行！正好快该吃饭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说完，我就往外走。“你没有看到人家的包很沉吗？什么男人？”她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大意，怎么就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呢？“对，对，对！”我随机扛起了她的大提包，真的怪沉的。我们说说笑笑到了学校门口的一个山西刀削面馆坐了下来。这个面馆是我们贫下中农经常光顾的地方，便宜，实惠，压饿，至今令我怀念。根据我的实力，也只能在此将就着请她了。“委屈你了，将来我挣钱后再好好请你一顿。”“嘿嘿，客气了，这就很好了，能吃你一顿就不错了。”她一笑，露出了几个小虎牙，也蛮可爱的。面上来了，我给她加上酱，递上筷子，倒上一杯开水，紧接着，我们一边吃面，一边说着陈年旧事。
“我们去看牡丹吧？”她突然说，那神情，有害羞，有神秘，甚至诡异。我突然感觉到囊中羞涩，尴尬起来。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没事，钱不是问题，上学时就知道你小气，看，到现在也没讨个女朋友吧？”我不禁难堪脸红了。“现在我上班了，有钱，你还是纯消费，我请你去也是应该的，将来还我哈！”
我把她的包暂放在面馆里，挎上她的相机，三块钱雇了三轮车，就直奔曹州牡丹园。
曹州牡丹园门口熙熙攘攘。门票花了40元，我客气了一番，最后还是她买票了。
果然，牡丹“国色天香”“花中之王”的美誉绝对不是欺世盗名，而是名副其实。进入大门，锦绣成堆就扑面而来，一股浓浓的花香钻入你的鼻孔。雪白的，粉红的，绒黄的，深红的，暗紫的……甚至还有黑色的；迎日怒放的，娇羞初开的，含苞待放的，还有的正在孕育美丽的花骨朵。走进花丛，你就像进入了花的海洋。人来人往，远观的，近瞧的，抽着鼻子闻味的，拍照的，嬉笑的；蜂蝶乱舞，飞翔的，停息的，还有翻飞恋爱的，让你目不暇接。我们沿着花田小径徜徉，她就像一只活泼的小燕子，蹦蹦跳跳，摆出各种姿势，让我给她拍照，可惜我蹩脚的技术真是辜负了这美丽的景色。“来一张‘人面牡丹相映红’。”只见她钻入花丛，把脸紧贴在几朵火红的牡丹花旁。“做个表情，预备——开始”我选了个角度，“咔”“OK,给我来张”我把相机交给她。那天，我们用了两个胶卷，30多元，真是疯狂、奢侈了一把。
她回去后，给我寄来了几张照片，还有我们的一张合影。在以后的日子里，几多变故，我们就失去了联系，那几张照片也不知道遗失到哪里了。
时光转移到04年，我有了女朋友。那年刚过春节，我带她回老家，在返回的时候，我们看到菏泽汽车站门口有卖牡丹苗的地摊，女友似乎对牡丹也有一股好奇心，非要我买几棵带回去。虽然我说栽种牡丹是需要技术的，并且这里的水土也不宜牡丹栽培，但终拗不过她，就买了几棵，栽种在她家的菜圃里。结果可想而知，只有一棵虽然最终顶出了一个花生米大小的花苞，但到了六月也没有绽开，最终死在了烈日下。
最近几年，生活的压力相对轻松了些，竟然有了回到家乡看看牡丹的想法。但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未能成行。
弹指一挥，又是十年，和几个朋友相约，今年4月18号一定去菏泽看牡丹，我也尽一次地主之谊。然而到了十六七号，却下起了雨，并且预报18号菏泽有中到大雨，我不得不万分沮丧，真个是天公不作美，17号晚上，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明天的天气有所变化。
可能是老天爷也被我们的诚心打动了，第二天竟然没有了下雨的迹象，天空中只有毛毛的几丝云，我们马上联系，准备，说走就走，一路欢歌，一路疾驰，两个小时，到了高速出口，却给了我们一个打击——拥堵。
我们耐着性子，在高速出口足足排队等了80分钟，本以为下了高速后会一马平川，天啊，大街小巷，人山人海，真可谓挥汗如雨，联袂成云，比肩接踵，车辆如蜗牛蠕动，尘土飞扬，我竟然对今天能否能走到牡丹园产生了怀疑。菏泽的父母官呀，这么大的事，难道就没有备案吗？没有交通管制吗？这可是菏泽的一张名片呀！怎么宣传菏泽的呀？这会给游客一个什么样的印象呀？顿时，我也觉得在朋友面前很没有面子，这就是我的家乡吗？
我看了地图，觉得牡丹园离此不远了，开车还不如步行快，还担心没有停车场，又看到路边村里的道路都成了临时停车场，有几个大妈在那里收费。我们索性把车放在了村中巷道里，问了问收费大妈牡丹园的具体距离，就拿起相机等物品，随着人流，徒步穿行。
还好，步行500米，就到了大门口，但与我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了丝毫相似的地方，我竟然迷了向，不知道身在何方，更别说给朋友做向导了。“别指望我带路了，泥菩萨过河，哈哈，我们还是摸着石头过河吧。”我不无自嘲地说。确实，这十几年，变化太大了，周围全耸起了高楼，往日的地标踪迹全无，弄得我没法判断方向和位置。
我们随着人流涌到大门前，买了票，75元一张。不管我如何寻找，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牡丹园的任何踪迹，到处都是稀稀拉拉的牡丹花，有的花圃中还有大片空白，可以推测这些都是最近才栽种的，枝叶也不繁茂。我们走了很多路，也没有走到边沿，路边连个路线示意图也没有。“这不是我见过的牡丹园啊？”我不禁疑惑，失望，“这是看的什么牡丹？看人来了。”
几经曲折，我们终于看到了大片的牡丹花圃。但也不如以前集中，我忽然明白了——牡丹园扩建了，扩建了何止十倍。原来，我们是从北门进入的，那里全是新扩建的，牡丹的栽培是需要时间的，所以牡丹花还没有成规模，花少，草坪多，自然没有什么看头。南门才是原来的门，但经过重新扩建，牡丹花就显得没以前集中，分散了。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我觉得还不如上一次的好看。倒是几个朋友和孩子见到这么多，这么大，这么艳的牡丹花，惊异不已，争相拍照，我就担任了摄影师角色。
我们在里面走了一个多小时，大家就有点倦了，饿了，就从南门走了出去，我回头一看，才发现南门基本保持了原来的样子。真想不到，十年，这里竟然完全是另一番风貌。走出大门，整个牡丹路车流如潮，拥堵不堪。我们找到车，打消了带着朋友去城里面逛逛的想法，谢绝了几个同学招待的好意，因为，往南走，恐怕两个小时也挤不出车流，只有闻汽车尾气的份了。
我们在北环路找到一个简单的羊汤馆，每人一碗羊汤，两个烧饼，凑合着吃了一顿饭，已是下午3:30，就开始返回。
真的，这次菏泽之行，有点失望，疲惫，给人非常凌乱的感觉，花是好花，但发展旅游，还需要更加努力。
后来听同学说，我们去的那天，是游客最多的一天。主管部门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弄了个措手不及，原来的计划就全乱了。
但愿下次去看牡丹，牡丹园会更规范，更整洁，更有规模，愿家乡会变得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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