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分享 > 生活随笔

生活随笔

花匠小妙招
2024-11-26 15:03

抱着花香入眠

文｜陈贵萍

春天是开花的季节。爱花是一件最最人性化的事情，抱着花香入眠，在花丛中睡去是一种想得而不可得的梦想。

记得有一个僧人写了一首很有名的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间，便是人间好时节”，这首诗的本意是劝人断舍离，放下一些不必要的执念去安享自然之美，可是佛门中人四大皆空，尚且放不下春花秋月，更何况我们这些食人间烟火之辈乎？

红尘中人，有血有肉，有爱有嗔，敢于承担各种责任，虽烟熏火燎千转百回却不负此生，眼前有光心中有亮，闲暇之余困惑之时疲惫之际种花养花看花，悦其耳目，怡其心志，抒其情愫，世态炎凉心上过，清风明月心中留，花有了儿女情态，花中有我我亦是花，每一个人眼里心里都有一朵属于自己的花岂不美好？

中国是一个爱花的国度，通过花人们和自然达成了一种默契，观花形辨花色赏其态揣其情歌其志。花草树木从人这儿得到了仰慕者拥有了无数的花粉花痴，价值凸显，人类从花这儿寻找到了精神的突破口，涤荡胸襟。

据我所知历史上爱花的名人雅士不在少数。陶渊明素爱菊花，种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白居易算得上是个花痴，经常被江南的花弄得眼花缭乱，在担任九江司马时，他还专门跑到庐山大林寺看人间四月桃花开。北宋大儒周敦颐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欧阳修一生有很深的花木情缘，他与花共饮，对花而眠，自许曾是洛阳牡丹花下客。而在性格孤傲的王安石眼里雪中浮动着暗香的梅花最美。明代有一个叫李渔李笠翁的不仕科举，专门研究戏曲表演和花草虫鱼之乐，写了一本《闲情偶寄》里面记录了各种花的栽培和怡人之处。

当代中国有两个伟人也是爱花的，朱德钦慕兰花，周恩来欣赏海棠。小时候学过一篇《养花》的文章，作者是老舍，老舍先生写了他在济南刮风下雨将花搬进搬出的苦处和夜里等待昙花一现的乐趣，至今难忘。

花是大自然的灵物，一花一世界，一花一菩提。它是世间最治愈的力量，是孤独灵魂的最佳伴侣，花的世界里寄托了人们的政治理想，人生信条和人格追求。

也正因为如此，有许多人无论仕途得意还是失意，人生是顺流还是逆流，无论命运虐他多少道伤痕累累，无论生话赠他多少堆零头狗碎，都能登高抒怀，临水踏歌，在苦难处凿出一股清流，把一地鸡毛酿成花香度眠。

欧阳修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爱花者，年轻时在京城政治圈中混得风声水起，爱洛阳牡丹成痴，盛赞“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在花下交朋结友，吟诗把盏，与花共饮，对花而眠，还考察洛阳历史，风土习俗，种植技术，花色品种写了一部园艺专著《洛阳牡丹记》。

后来倡导革除北宋弊政，支持范仲淹庆历新政失败后，贬峡州贬滁州贬颖州，不知不觉就鬓染霜花。在被放逐的岁月里，花和酒是他最长情的依偎。这时他偏爱傲霜斗雪的梅花，滁州地瘠民贫山多，欧阳修为政之余纵情山水修了醉翁亭，在亭的四周遍植花草，留下了丰富的种花经验，“浅深红白宜相间，先后仍需次第栽，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他亲自在醉翁亭西侧特别种了一株梅花已铭心志。

晚年的欧阳修遭遇了更多的变故，菊花成为他的又一个精神寄托，经常簮花于发，载歌载酒。从爱牡丹到爱梅花到爱菊花，每一朵花都见证了欧阳修人生的起起伏伏，每一朵花也都亲历了欧阳修思想上的一个嬗变。

世上的花暖色调居多，有茎有骨有温度，还有故事。爱花的人多爱生活，重情重义。陆凯与南朝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后汉书》作者范晔友好，常以书信来往。当时南朝北朝处于敌对状态，但是陆凯与范晔暗地里不断通信，互相诉说对时世的看法和感愤。陆凯于北魏景明二年（501年），把一支梅花装在信袋里，暗暗捎给江南好友范晔。范晔拆开信一看，里面赫然放着一支梅花，并有诗一首：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春。

看花的最佳境界是踏雪寻梅，你闭上眼睛想想看，飞舞着的是雪，散发出香的是梅，留下一串串脚印的是人，雪是白的，梅是红的，人是含着情的，雪在眼里，梅在心里，人融化在这个世界里，给人的感觉是不是雅而致，治愈得不得了？

还有一种情形更加令人动容。汪曾祺老先生写了一篇《岁朝清供》，说他曾看到一幅画，画上内容大致为岁末天寒，一间茅屋，一个老者手捧一只瓦罐，内插梅花一支，正要放到案上，画上题曰“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汪先生被山里人这种贫穷中的朴素情怀所打动，盛赞这才是真正的“岁朝清供”！

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住在罗霍洲，有一年除夕守岁，大雪纷飞，奶奶升起一盆炭火，我们一捧一捧的用搪瓷碗煮雪花过年，屋檐下的冰凌花，这又是何等的人间清欢呀!

过去中国老百姓在给家里女孩子取名字的时候喜欢以花命名，叫梅，桂，兰，桃的特别多。我母亲名荷花，我婆婆名桂枝。我发小名红梅，我同学名冰兰，我同村有一家三个女儿唤作大桃子二桃子三桃子，还有几个叫春莲，秋菊的。乡野人家的名字多半是信手拈来，赶在春季出生，门前的一棵桃树开花了，红艳艳的，那名字就叫春桃了，赶在夏季出生，村里大大小小池塘里荷花盛开，名字无疑就是红莲了。秋日里篱笆墙下黄金菊开得欢快，在茅草屋里迎来一个女嘤第一声啼哭，那她要么是秋香要么就是金菊了。若是逢着冬季出生，赶上年关，你屋后的腊梅绽放。名字里便是一个梅字了。

有些人说这样的名字很土，我不觉得，在我心里，人之高贵贵乎人品灵魂不贵乎名姓和外在，这些名字承载着老百姓对大自然一花一草的喜爱，也承载着父辈们对女儿的期待和祝愿，最接地气，最具人间烟火色，是劳动者心里眼里最美的花，也最具中国传统文化味。

我总在想：人不一定要多么富贵，寻常百姓倘若前院种个花植个草，后院栽几棵树开几畦莱圃，围上斜插的竹篱笆，篱笆墙上爬满一朵又一朵饱满的喇叭花，生活该是多么闲适而宁静。可是世间稼穑多艰辛，这样的画面多不可得。

我自己喜欢四处转悠，有时间就走进大自然里，看看山川之美，看看草木之华。享当下之眼福，解俗世之疲惫，为人生作减法。什么季节开什么花，我都欢喜，随遇而安。

早春二月遗爱湖的千棵梅花开了，从流光阁到九曲桥到留园到处都是，倚着山傍着水临着桥，红的白的粉的淡绿的，带着冬的寒意，春的问候依次绽放，我年年去看，就像梅花有约，年年看年年有不同的感觉，有不同的收获。

去年在山坡上赏梅偶遇多年未见的发小胡前进胡红枝一家，欢喜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回家后提笔写了首打油诗：

梅开遇故交，风雨聚梅园。何日彩云归，江南春色暖。

在三月的时候，我会去陈策楼陈潭秋故里吃上一顿真正的农家饭，那里正盛开着雪白的梨花和娇艳的桃花，还有金黄金黄的油菜花，乡野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泥土的气息总让我想起母亲和祖母，想起故乡的炊烟，想起故乡老屋后的两棵槐花树。

而到了五月，我会跑到牛车河，在蓝天白云的下面，在碧波荡漾的千岛湖的岸边，在层峦叠翠的山凹里，到处都生长着似乎永不凋零的月季花。

我的母亲爱养花，刚从罗霍洲搬到乌林街的那几年，房子简陋日子也清贫，母亲在前院的窗户旁种了一棵美人蕉，美人蕉的生命力极强，嗖嗖直往上生长，似乎听得到它拔节抽穗的声音，很快由一棵变成一蓬，并且很快就开出了朵大又红的花。

我把自己睡的床移到窗户边，推窗即花，特别是晚上，一窗明月一窗花，美气得很！那时候我家的后院种了很多指甲花和洗澡花，夏天在竹床上乘凉，我们姐妹几个就用指甲花的红花瓣染指甲，用洗澡花的花瓣做耳坠，感觉有娘有家有花的日子真好。

我自己也养花，都是一些容易成活的寻常花，诸如吊兰，玉树，月季，茉莉花，太阳花，长春花，哦，还有三角梅。我每天下班后给它们浇水，整枝，施肥，松土。像一个少女怀着春，我盼望着它们破土，发芽，抽枝，长花苞，开各种各样的花，多半时候是“春播万粒种，夏赏几朵花，秋收一盆草，冬留各种盆”。

可是我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希望失望，失望不绝望，人生就是这样交替，花是世界上最懂人类疾苦最浪漫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