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洋子1988年以《燕尾蝶受伤时》获第7届海燕新人文学奖,一举成名。《燕尾蝶受伤时》是她将自己早稻田大学文艺学科的毕业论文《无情的周末》加以改写,并改变题目后应募的作品。
此后,《完美的病房》(1989)、《跳水池》(1989)、《不凉的红茶》(1990)连续获得芥川奖提名。1991年以《妊娠日历》获得第104届芥川奖。
在正常的夫妻关系中,妊娠是件喜庆的事,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从姐姐“在说‘妊娠’这个词时,就像在说变异的毛毛虫的名字那样,发音很可怕”可以清楚地看出,主人公丝毫没有特別的感慨,仅仅提出了“妊娠”这一事态。
正如笠井洁指出的那样,这是一篇既可以看到一直把人的性和食物作为肉感的基石支撑着的家族本身的崩溃,也可以从中发现现代自我意识的作品。
从这个意义上说,“婴儿”只不过是动摇自我意识的异物。但是,对于世界最感觉不适应的并不是“妊娠”的姐姐,而是没有“妊娠”的妹妹“我”。
“我”忽然意识到,对于即将出生的婴儿,自己什么也没有思考过。或许“我”也应该考虑一下婴儿的性别或姓名以及婴儿服等等。“我”想一般人会很乐意关心这些事的。在想姐姐的婴儿的时候,“我”想到了双生子的幼虫,还在脑子里描绘着婴儿的染色体的形状。
对于“我”来说,“婴儿”不是作为侄子/侄女来认识,而是作为物质来认识的。甚至把它当作姐姐身体里长出的“瘤子”,还谈论姐姐的丈夫的平庸。“我”不能够很好地理解结婚这件事。被破坏的既不是姐姐的精神也不是婴儿,正是“我”自身。“我”渐渐被封闭在自我意识之中,不能区别现实和幻想。
小川在芥川奖颁奖接受采访时说:“我想要在小说中创造出在现实的社会或家庭的场合,人们认为是正常或异常、正确或不正确等等价值标准被全部推翻的新的‘现实’。”这一主题直到现在仍未改变。
这样的作品创造方式常常由于其暧昧性和缺乏现实性而受到批评。
《妊娠日历》的末尾应该如何理解也是众说纷纭,参照上面小川的发言,可以说这种暧昧性和费解性正是其写作本意。正是看似封闭的故事,才能唤起读者的想象。小川的文学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脱颖而出的。
小川一直是公认的文章优美的作家。她决不使用生僻词汇,由简单易懂的词语展开的世界充满了温柔。她常常描写有机物。
第一部长篇小说《砂糖时间》(1991)中突然得了嗜食症的主人公,将每天吃的东西写在日记上,生动详细地记述了有关食物的情况。
在《完美的病房》里,与得了对有机物排斥反应疾病的弟弟一起住的“完美的病房”,和与丈夫生活在一起的充满有机物的现实的对比之中,她描写了对有机物的厌恶。这种怪异的想像、对于食物的拘泥、对于身体的关心,在以后的作品中更加浓厚地表现出来。但是,这种不仅不令人感觉不快,反而使人感到其魅力的描写,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她那透明的文体。她是以具有透明感的文体,感性地捕捉世界的。
小川文学是“记忆”“消灭”的文学。《妊娠日历》中穿插着与姐姐共有的医院的记忆。
《空白的爱》(1991)中,描写了由于与丈夫不和而听力衰退的“我”,请速记员y把自己的记忆写下来,同时回想起了13岁时的记忆,以现实和记忆为媒介的幻想世界。
《不凉的红茶》也是回忆中学时代的故事,描写了被封存在里面的主人公。
《秘密的结晶》(1994)是以“记忆”为主题的作品。主人公“我”住的岛上,绸带、香水、玫瑰花、挂历、照片等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这并非物质本身在消失,而是围绕这些物品的记忆在消失。一些没有丧失记忆的人被自称为“猎取记忆”的秘密警察带走了。小说家“我”把记忆未消失的编辑r氏藏在自己家里。r氏说,继续写小说的话,记忆就不会丧失,希望他继续写下去,但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左腿消失了,连身体都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了声音的“我”消失在藏匿r氏的封闭的房间里。在这个作品中,最后剩下的是“声音”(语言)。在一切都消失了的这个故事中,由于一切都消失了,r氏可以从藏匿的房屋里出来了。三枝和子认为“小川通过消灭感觉这种方式,使存在论式的晦涩的小说主题,以轻松的、幻想式的手法展开。连场所都不确定的架空的小岛的设定,突破了现实的框框”,高度评价了作者写作小说的姿态。拘泥于记忆的“消灭”的方式,其背面是对存在物的拘泥和怀疑。通过描写“消灭”,不断地撼动语言的、记忆的、存在的感觉。
小川洋子不仅中篇、长篇文章优美,也是短篇小说的名家。
正如初期的短篇小说集《佐野元春及10个短篇》(1993)的副标题那样,将作者崇拜多年的作曲家佐野元春的乐曲写成10个短篇,在音乐引导下,10个短篇成为佐野元春这个人的故事。
《刺绣的少女》(1996)中收入的10篇作品,如井坂洋子所说的那样,“描绘了‘人’”,“描写微妙事物的作者的敏锐感觉,在这个短篇集里随处可见”,短篇集是闪烁着敏锐感觉的作品集。
《偶然的祝福》中的短篇,也可以作为一个小说家的,与小川洋子相近的人物的成长记录来读。
许多作家经常使自己本身出现在小说里,一般情况多是描写主人公(作家)的苦恼。但是小川洋子是以幻想的手法来描写这些,在表现小说的趣味性这一点上,与其他所谓私小说式的作品具有不同的特征。
2014年7月,小川洋子的《妊娠日历》中文简体版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