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之花》第四十五章 荆棘之冢
原绮丽知道，挣扎已无意义。她艰难地、踉跄着从床上爬起，身体虚弱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她没有反抗，默默地跟着萧泊走出了囚禁她数日的木屋。晨风带着荒野的寒意，吹拂着她单薄的长裙。
“萧泊……”踏上荒野小径时，原绮丽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个简陋的木屋，看向那对躲在窗后惊恐张望的农家老小，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的……要杀我吗？”
萧泊没有回头，只是迈开脚步，声音如同冻结的溪流：“我们走吧。”
原绮丽踉跄跟上，每一步都牵扯着未愈的伤痛。她看着前方那个白色的、决绝的背影，心中最后的不甘化为一声低语：“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是，我真的……不想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弥补我们小时候……缺失的那些时光……萧泊……”
前方，萧泊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停了下来，站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晨光勾勒着她纤尘不染的白色裙裾和如瀑的黑发。她微微仰起头，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地凝结在浓密的睫毛尖端，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
那一刻的迟疑，如同冰封湖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
然而，下一刻。那滴泪珠终究没有落下。萧泊猛地睁开眼，眼眸中所有的脆弱和挣扎已被彻底冰封，只剩下磐石般的决绝。她不再言语，只是更加用力地迈开脚步，用一种近乎驱赶的姿态，逼迫着原绮丽，走向她早已选定的、荆棘环绕的终点。
她们沉默地在荒芜的山野间跋涉。原绮丽身体虚弱，步履蹒跚。萧泊始终走在前方几步之遥，白色的背影如同引路的丧幡，又像隔绝生死的屏障。两人之间，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啸的山风，再无一句交流。从晨光熹微，一直走到夕阳如血，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
翻越一座布满尖锐刺槐的山丘时，原绮丽一个踉跄，小腿被锋利的刺槐狠狠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几乎摔倒。
走在前面的萧泊闻声停下。她转过身，看着原绮丽腿上汩汩流出的鲜血，橙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她沉默地走回来，蹲下身。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萧泊面无表情地，直接撕下了自己白色长裙下摆的一条布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她小心地用那洁白的布条，仔细地、一圈圈缠绕在原绮丽受伤的小腿上，动作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轻柔。
原绮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沾染了尘土和草屑的白布缠绕在自己流血的伤口上，感受着她指尖那冰凉的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泊打好结，站起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山顶，夕阳的余晖在她纯净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却无法融化那眼底的寒冰。她的声音飘渺得如同叹息：
“最后时刻……对你好一点……”她顿了顿，补充道，“过了这座山坡……就到了。”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山坡后面，隐藏着一个与世隔绝的、半封闭的小山坳。入口极其隐蔽，被茂密的藤蔓和嶙峋的怪石巧妙遮掩，若非萧泊带路，常人绝无可能发现。走进狭窄的入口，里面别有洞天。
一个小小的、宛如仙境般的山谷呈现在眼前。
中央是一泓清澈见底的天然温泉，氤氲着温暖湿润的白雾。一道细小的瀑布如同银链，从垂直的崖壁上飞泻而下，注入温泉池中，发出清脆悦耳的潺潺水声，为这静谧的山谷增添了几分生机。池水温暖，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池边生长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色彩斑斓。更令人惊奇的是，四周岩壁和坡地上，错落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果树，上面挂满了形态各异、色泽诱人的果实，仿佛四季常熟。
原绮丽望着眼前这生机盎然、温暖如春的隐秘之地，疲惫和伤痛仿佛都暂时被驱散了一些。她大口喘着气，紫瞳中充满了震撼：“萧泊……这地方……真美……你是怎么找到的？”
萧泊站在温泉边，白色的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水波中，微微荡漾。她看着这片世外桃源，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其浅淡、却又无比凄凉的微笑：
“也是……机缘巧合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当时我想……假如我死了……能埋在这里……也算是一件……美事。”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蕴含着巨大的苍凉。原绮丽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她看着萧泊，声音带着最后的颤抖：“萧泊……你……你真的……要杀了我吗？就在这里？”
萧泊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头，避开原绮丽的目光，望向那流淌的瀑布和蒸腾的水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仿佛在虚空中摩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们……多待一会儿吧。”她叹息般地说道。这叹息，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难以言喻的留恋。
原绮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你在想什么？”
“时间……”萧泊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这一刻……曾经……是我儿时的梦想……”
梦想？原绮丽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禁忌的词汇！她仿佛看到了冰封裂开的一丝缝隙！她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最后的希望，声音带着哀求的哭腔：“那就不要杀我了好吗？萧泊！我……我也想和你一起生活！就在这里！只有我们姐妹俩！远离那些纷争和杀戮！好不好？”
萧泊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深深地垂落，遮住了那双能映照出人心底所有秘密的橙色眼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瀑布的水声依旧，温泉的雾气无声升腾，两个容颜绝世却命运多舛的姐妹，静静地伫立在这与世隔绝的温暖池边，如同两尊凝固的雕像。夕阳最后的余晖，为她们镀上了一层悲怆而唯美的光晕。
许久……许久……
萧泊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已没有了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
“转过身去。”
“萧泊！”原绮丽绝望地摇头，泪水终于滑落，“我……我不想死！求求你……”
电光火石之间！
萧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从背后狠狠撞在原绮丽身上！
“啊——！”
惊呼声被温暖的池水吞没！
噗通——！
水花四溅！
原绮丽整个人被推入了温泉池中！温暖的池水瞬间包裹了她，呛入口鼻。
她挣扎着从水中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水珠顺着湿透的黑发和苍白的脸颊滚落。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岸边。
萧泊站在池边，白色的长裙下摆被溅湿，贴在纤细的小腿上。她看着水中狼狈的原绮丽，橙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决绝、释然、痛苦、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这个地方……不会有人进来……”萧泊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叮嘱？“四季有野果……水中有白鱼……你不会饿死……”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原绮丽满是水痕的脸，“原绮丽……你在此……安然度日……”
她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要离开这里！”
“这是我不杀你的……”萧泊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最后的、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唯一理由。”
说完，她不再看水中惊愕万分的原绮丽，决绝地转身！白色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快步走向那狭窄的入口。
这是她挣扎了无数个日夜，在善恶的法则与血缘的羁绊之间，在冰冷的“正义”与心底那丝微弱的“希望”之间，所能找到的……唯一的平衡点。一个用永恒囚禁换来的生机。
她冲出洞口，站在外面昏暗的暮色中。没有丝毫停顿，她双手迅速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印记！指尖泛起微弱的橙色光芒，带着一种神圣而凛冽的气息！
嗡——！
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光芒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迅速勾勒在洞口周围的岩石和藤蔓上，形成一道道玄奥的符文，随即隐没不见。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洞口的光线似乎都暗淡扭曲了几分。
萧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巨大的灵力消耗而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设置这样强大的结界，对她而言是巨大的负担。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结界彻底封死的洞口，橙眸中所有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然后，她转身，白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幽灵，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只留下山谷温泉中，那个被水浸透、望着洞口彻底消失的光线而茫然无措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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