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罪财色：《金瓶梅》作者巧妙布局西门大院！
《金瓶梅》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以家庭生活为核心内容的世情小说，这种题材的限制使它的叙事空间必然不能象《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那样上天入地、纵横四海，它将古典长篇小说的叙事空间从广阔的天地转向狭窄的空间，选取了一个特定的空间范围一一清河县的西门大院作为小说的叙述核心，这是《金瓶梅》的一个开创。
这种安排不仅使得西门大院中种种复杂的人物关系得以顺理成章的设置与发展，而且它成功了见证了西门家族由盛而衰的全过程，是一个十分非常成功的空间结构模型。众所周知，空间布局是小说最为重要的结构要素之一，它不仅仅是人物活动的主要场所，而且关乎着作品的情节发展、故事演进、主题表现等各个方面。
小说中所有的空间布局都是作者所精心设置与安排的，就像是戏剧舞台上的布景一样，处处为人物的行动和故事的发展做好安排。而优秀的小说更是如此，在《金瓶梅》中，空间布局的作用被作者发挥得淋漓尽致，成为小说敷衍故事、塑造人物的最重要的依据之一。
张竹坡在其《杂录小引》中说：“凡看一书，必看其立架处，如《金瓶梅》内，房屋花园以及使用人等，皆其立架处也。”所谓“立架”，指的就是小说的总体框架，张竹坡认为小说的空间布局就是其总体框架，是小说人物关系设置与故事情节演进的基础。
西门大院无疑是小说主题情节展开最重要的空间场所，是全书的叙述核心。小说就是以西门大院这一典型环境为基础敷衍出了这一部近百万字的皇皇巨著。张竹坡专门作了一篇《西门庆房屋》，将西门大院的格局描述的十分清楚。
西门大院门面五间，到底七进，后要隔壁花子虚的大房子，与本府打通做了花园。刘师古先生在他的《闲话金瓶梅》中说：“五面七进的大宅，这在过去的时代里，是一品相宅的格局。后来加上打通花宅加卷棚花园，则俨然是皇宫的气派了。”且作品中多次描写官家借西门大院请客，也可见西门宅院之豪富奢华非比一般。
在这个类似皇宫格局的大宅中，其中各色人等的居所安排无不象皇宫一样体现着森严的等级制度。正妻吴月娘住在后院上房，共三间，这是最为宽敞、最为明亮的房子，只有正妻才有资格居住。二房李娇儿住东厢房三间，三房孟玉楼住西厢房三间。最不得宠的四房孙雪娥住在堂屋后三间，也就是西门大院的最后边，这也反映了她的地位在西门大院中是最低下的。
以上诸人皆住在仪门之内，仪门之外有花园、大厅，大厅东厢三间西门大姐和陈经济住，西厢是西门庆的书房。排行第五和第六的潘金莲和李瓶儿则住在花园中，潘金莲三间楼一院，瓶儿也是三间楼一院，两人住花园，虽最得宠，却似外室一般。总之，西门大院中的居所全是按照众人名位高低来安排的，正妻住上房，妾室住厢房、偏房，且众位妾室的居所也是按照排行之高低来安排的。而其中几乎所有房屋布局皆是一明两暗的三间以及五面七进等等显然是古人对神秘数字崇拜在人类建筑上所留下的痕迹。
西门大院是小说叙事空间的核心与焦点，而西门大院的核心与焦点是西门大院的花园，因为，在这个花园里，住着小说最为重要的三个女性一一金、瓶、梅。金、瓶、梅虽是三人，却是两伙，潘金莲与春梅沆瀣一气，处处与李瓶儿作对，她们的矛盾冲突构成了西门宅院矛盾的核心内容和小说最重要的情节段落。
在花园里，潘金莲三间楼一院，李瓶儿三间楼一院，分居东西，这种空间设置实则大有深意存焉。潘金莲与李瓶儿实则“五行”之“金”“木”，而古人又有将五方配五行的学说，《淮南子》卷三《天文训》对此有完整的论述：“东方，木也……执规而治春……南方，火也……执衡而治夏……中央，土也……执绳而治四方……西方，金也……执矩而治秋……北方，水也……执权而治冬……”
五行学说与空间的“五方”相互配合之后，这种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同样可以应用于空间方位之数中。东方为“木”，因为日出东方，与木的升发特性相类，而春天树木花草生长茂盛，所以春属“木”。而西方为“金”，因为日落于西，与金的肃降特性相类，而秋天树叶凋落，万物萧瑟，所以秋属“金”。
在花园中，李瓶儿属“木”居东，潘金莲属“金”居西。那么，按照五行配五方观点，“东边的李瓶儿代表着春天、繁茂和生育。她进门后受到了西门庆的宠爱，还为西门庆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几乎在儿子降生的同时，西门庆从一介布衣变成了五品提刑官。西边的潘金莲则代表了秋天、肃杀和死亡。她出于嫉妒经常中伤李瓶儿，设计害死了她的儿子并推动了瓶儿的死亡，还直接将西门庆送上黄泉，最后死在武松的刀下。”
所以说，两人在花园居住的东西位置实际上也是二人性格命运的一种象征，是两人不可调和的矛盾的象征。在此，这种空间方位之数便具有了一种特殊的象征意义，成为结构作品一种特殊的空间因素。
作为西门大院的核心空间，花园所具有的另一个重要的作用是，它实际上是西门家族由盛而衰的见证者，它目睹了西门大院从全盛走向衰落的全过程，换句话说，花园的兴建与衰亡实际上是与西门家族兴衰是同步进行的。花园的兴建是在第十六回到第十八回，第十九回花园完工，李瓶儿进门，金、瓶、梅三人汇聚花园，这标志着西门家族开始走向兴盛。从此之后，这个花园便成为了西门庆和他的妻妾仆妇们淫乐狂欢以及招待朝廷官员帮闲的场所。如吴月娘春昼秋千，西门庆与宋惠莲雪洞风流，私语翡翠轩，醉闹葡萄架等等。
但是，在作品的后半，我们看到了花园的逐步破败，尤其是在西门庆死后，花园在经过潘金莲与陈经济几次狂欢被赶出家门之后，花园便迎来了它的末日，彻底破败荒芜了。在西门庆三年祭时，春梅重游花园，一片残破凋敝景象，今昔对比，令人不胜唏嘘。张竹坡此回旁批道：“一部书中主意。”
作者以花园这一独特的空间场所的前后变化表现了时间的易逝与人生的无常，明确昭示世人，所谓财色，不过幻象而已。人欲横流的最终结果只能是风流云散。所以，作者通过西门大院的花园这一独特的空间场所的今昔对比表现了西门家族盛极而衰的全过程，表现了作品独罪财色的主题思想。当然，众所周知，这个花园的建筑格局直接启发了《红楼梦》的作者，成为了大观园的蓝图。
来稿/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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