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余植物学家Y先生
文、闫晗
Y先生大二的时候，家里有个表弟考到了北京一所民办大学，他们一起寻找那所学校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南四环，穿过了一个河南村，经过了一片已经被征用的蓖麻地，然后还有一座显然废弃了的果园，因为果子长得是那么不成气候。
那个村子吃饭倒是便宜，3块钱一碗的水饺——噢，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不饱还可以加量，只是热水瓶找不到拎起来的把手，到处都油腻腻的可疑，倒了半碗水，水里漂着的油花比壶外面还多。也许这里临近花卉市场的缘故，店主家里有一棵看起来珍稀的花儿，说是叫红花石蒜，很漂亮，再后来的后来，Y先生终于在别处第二次看到它——叫做彼岸花，又名曼珠沙华——这些名字引发的联想完全不一样啊。
说回那片蓖麻地吧，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为粗壮的蓖麻，茎秆有小孩胳膊那么粗。Y先生俩人对造物赞叹的方式很俗，就是每人折了一棵，扛在肩上，觉得充满童趣，像《菊次郎的夏天》里面扛着芋头叶的正男一样。
当他们从漫长的蓖麻地这头走到了那头的时候，突然醒悟过来：要拿着这棵蓖麻做什么呢？然后就又默默放回了地里，埋怨自己手贱了。
Y先生还曾和他的小伙伴从香山步行回学校，经过很多田野，在路边摘了两朵成熟的向日葵，一路走一路磕着瓜子，在一片松林里采了一包松蘑，在一片荒地里挖了些蒲公英带回去。松蘑在宿舍窗台上用网兜晾着，蒲公英则是征用宿舍所有的壶，打了八壶开水，烫了很多遍，拌拌吃了。
Y先生所在的大学里有一个生物园，很多学生直到毕业都不曾知道它的存在，但Y先生入学第二天就发现了。这里有各种植物供生物系教学之用，水稻、麦子、萝卜、白菜自不必说，单枣树都有十几种，甚至还有暖房种着热带植物。
每到夏末秋初刮风下雨的时候，Y先生都会去捡风刮落的枣子吃。他出入是如此频繁，很快和看管这片园地的校工大爷熟悉起来。
种什么植物是生物系的一个老师决定的，大爷平时负责浇水、除草、施肥，成熟时生物老师只收集他需要的种子样本，剩下的就归大爷收了。当有一年，种植了一片牧草的时候，大爷就果断地养了一只奶羊。大爷有一个孙子，偶尔会来玩儿。Y先生有次问那小孩，香蕉树上每年结的那一把香蕉，你吃过吗？小孩说吃过呀，就是太瘦弱了，皮厚肉好少。
Y先生还曾经跟大爷要了一些新结的棉桃，打算回去装个垫子。他之前没有见过棉花，没料到新摘棉花有那么多的籽儿，择了半宿也没把籽儿弄干净。
Y先生的同班同学钮小姐养了两只龙猫，常常要买甜苜蓿草给它们吃。所以，当Y先生发现生物园种有大片苜蓿的时候，欣喜地告知了钮小姐。两人割了一点回来喂龙猫，龙猫却开始生病拉肚子。后来才知道，龙猫肠胃比较弱，新鲜的苜蓿不能直接吃，必须晒干才行。
园里还种有一些铁皮石斛，Y先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只是一开花的时候，生物老师就来摘走了，说是泡水喝。很多年后，Y先生才知道，这花茶卖得很金贵。
Y先生不是生物系的，但在他这个年龄的人中，基本没有谁认识的植物比他更多。在城市的普通人中，他简直是贝尔·吉罗斯一样的存在。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闫晗微信公众号 yanhanya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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