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格朗日点，玩一个寻找宇宙真理的虚拟游戏（五）
今天带来中篇小说《思想即宇宙》连载的完结章！
主人公受邀参与探索任务——玩一款元宇宙游戏《真理》，游戏中每一关只有一个目标：给出一个能够概括该关卡的词语。随着游戏进展，他发现，《真理》的神秘与深刻程度远超他的想象。真理到底是什么？
思想即宇宙（一）
思想即宇宙（二）
思想即宇宙（三）
思想即宇宙（四）
作者简介肖子豪 | 90后，现居广东，野路子科幻作家，正困于并将长期困于经验主义写作窘境。
思想即宇宙（五）
全文约11600字，预计阅读时间23分钟
第九章
“赐予……真理？什么意思？”问题刚说出口，甄正余光看到令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仿佛重新按下了播放键，体育馆……整个世界都从“暂停”变成“播放”。所有静止的人都动了，大家都看向脑中虚拟仪，表情各异，窃窃私语。甄正回头看到玻璃罐里面居然浸泡着另一个“他”，可甄正分明刚从玻璃罐爬出来。
“他”的情况和唐霍一样，第一周有许多人来体育馆观望，第二周人稍少，第三周人变多了，从第四周开始人越来越少，直到没有。第九周的早上，浸泡在脑电液的“他”突然抽搐，工作人员连忙将“他”救出来，救护车将“他”送到医院。但真正的甄正和高级生命从没有移动，他们观测视角自动变化，跟随救护车在马路疾驰，一直来到医院病房，看着医生对“他”进行检查，确定“他”成为了植物人。
“这是未来？”甄正环顾四周，问：“而且是跟唐霍一样，我也变成植物人的未来？既然是赐予我真理，我为什么会变成植物人？难怪唐博士不是探索失败才变成植物人？”
甄正有太多问题需要答案，高级生命却说：“嘘，先看，仔细地看。为了让你进化，宇宙在迁就你，以你为中心时刻变化时间和空间。现在你的时空坐标为绝对恒定量，空间和时间都不会改变。”
甄正静下心看。病床上的“他”和唐霍成了邻居，仅有的两位探索第四关的玩家都变成植物人，这样情况毫无疑问为探索《真理》增添了浓厚的雾霾。张教授、刘雨萍、司马芸、孙依主任、梅珠校长，还有真理委员会都来看望“他”和唐霍。气氛重穆，张教授和真理委员会的人每次来都没有说话，而是围在病房的各个位置沉默注视，他们似乎在祭奠，祭奠“他”和唐霍，更多的或许是祭奠雾霾中的《真理》。孙依和梅珠校长每次来都会跟“他”和唐霍说许多话，孙依说的都是些日常的事，梅珠校长说的是《真理》探索的最新进度。这样的情况不糟，还不错，甄正不是不能接受自己探索《真理》失败后……这样的未来。
但没过多久，甄正的父亲出现了。甄正看到父亲颤颤巍巍走向“他”时，呼吸顿时变得艰难。
孙依和梅珠校长越来越少来医院看望“他”和唐霍，《真理》探索变得举步维艰，不仅自甄正之后再没有玩家通过第三关，连通过第一关的都很少，她们都有许多事要处理。
留下的只有甄正的父亲。
时间以倍速播放的形式发生变化，整整三十年时间瞬间在甄正眼前闪逝，按理说人的眼睛和大脑无法刹那捕捉并处理如此海量的信息，甄正却做到了。就像高级生命说的，宇宙在迁就他。
甄正父亲的三十年，对甄正只是一瞬间。病床上的“他”已经六十岁，甄正父亲九十岁了。甄正从未看过如此苍老的父亲，老得像一棵连乌鸦都不愿意驻足的枯树，神经义肢让父亲的生命得到解放，但人总会老的。
“阿正，你说……爸等得到你醒嘛。”
世界不会少了谁就停止运转，只有停止的人，没有停止的世界。
真理硬盘的解读工作从未停下，虚拟现实、人工智能和生化医疗技术稳定进步。本来甄正以为在未来是涵括了神经义肢技术的生化医疗会首先获得突破性进展，谁知道在庞大市场的影响下，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井喷式发展，人的“第一朋友”不知不觉都变成人工智能。尤其是当人们从真理硬盘解读得到了“信息物质材料构建技术”后，人工智能的物质水平大幅提升，信息传递、处理和加工能力发生翻天覆变化。拥有自主意识和情感的智能机器人有了诞生的条件。
人们把这类具备诞生自主意识的智能机器人称作亼[jí]。亼：类人，非人，臣服于人。
这才多少年时间，不过百年吧，人类社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各类亼……环卫亼、工亼、辅警亼，农亼、渔亼、牧亼——各种功能分类的亼遍布第一、第二、第三产业。所有脏活累活都能交给亼，人类只需要吃喝玩乐。
可随着亼深度参加社会运转，不同亼的不同经历在意识和情感的催化下形成不同性格，使得亼越来越生动，越来越像人了。
人类越来越不喜欢越来越像人的亼。
似乎这个社会的正常运转不能没有亼，却可以没有人类。标志性事件是人们发现某一年国际顶级学术期刊的署名作者中亼的数量多于人类。如果向知识的未知领域探索这件事亼都比人强，即便是人类也找不到亼不取代人类的理由。
生化医疗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迅猛发展，这是一条曾经被验证过，是可行的路。不管乐意不乐意，时代浪潮开始逼迫着每个人进行机械化改造。如果一个人不接受机械化改造，他不仅会被亼淘汰，他还会被同类淘汰。
就像一堵高墙在人类的未来矗立，墙面光滑无法攀登，唯一办法是人类用叠罗汉的方式让少数人越过高墙抵达未来，每个人都希望通过机械化改造的方式成为抵达未来的少数人之一，每个人都知道大多数人注定留在高墙之内。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地球上再难看到“原装人类”，新人类身高平均十米，体重平均三百公斤，核心动力是位于腹部的核聚变反应堆，核心系统是位于胸口的量子计算芯集板；最了不起的是五端系统——触觉端、视觉端、嗅觉端、发声端、听觉端都合而为一，采用了复合材料和复合反应智能系统，使得新人类不再需要工具就能进行各种精密的，复杂的，危险的操作，因为新人类本身就集万千工具与一体。
最让甄正震撼的是“知识芯片”。机械体解放了思想，大脑成为纯粹的接受信息的端口，人类让芯片亼将已知知识刻录在芯片上，也让芯片亼学习未知知识，而新人类只要把知识芯片放进蜂窝槽就能掌握所有知识和技术。芯片对于新人类是程序，是技术，掌握芯片就掌握技术，学习变得毫无意义。
人类，实现了知识共产。
星际探索帷幕再度被掀开，这次人类不是为了探索未知而奔向宇宙，机械体赋予新人类神明般的能力，也给新人类套上能源枷锁。全面机械化改造的浪潮摧毁了地球生态，地球无法再提供足够的能源，仅剩的十五亿新人类只能奔赴宇宙，如蝗虫般攫取能源。不出十年，太阳系、半人马座星系，仙女星系……遍布人类足迹。
甄正看得眼花缭乱，忽然画面一转回到了病房。其实不是病房，这里是甄正老家，甄正被父亲带回家照顾。老家变化不大，日新月异的世界仿佛总会忽略边缘地区。
不大的房间，床上躺着已然白发的“他”，床边有个老柜台，老柜台上有三张黑白照片，分别是张教授、孙依主任和唐霍。曾经的人死的死，睡的睡，也有曾经的人在照顾曾经的人。
甄正看到父亲的瞬间泪如雨下。他看到的是一个高度机械化的人类，如果不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有体表不足10%的血肉，他甚至会认为这就是亼。他的父亲没有离开地球，他的父亲还留在地球，就为了照顾他。
“爹……”
鼻尖一酸，甄正连忙吸一口气，却感到窒息感。忽然，仿佛有什么被解锁一般，甄正脑海中兀地出现一段信息——
机械化！
一股陌生的，磅礴的力量充盈了他的全身，思想爆炸般变得辽阔，深远，伟大。所有变化带来最直观的影响是整个宇宙在他眼里都变了样，只要聚精会神，他能看到在面前流淌的光子，也能从推演画面看到十几光年外的地球，微观和宏观，远和近，他视野里的宇宙是“无相”的，是“无距”的。
“原来这就是赐予。”甄正惊诧，他的左手臂、右手掌，右大腿，左脚踝都被机械化了。
高级生命回应了甄正的疑虑，“你将跟随人类进化的进程同步生命形态。”
甄正听懂高级生命的意思——他被进化了，赐予他真理，于是他被进化了。
甄正仔细感受机械化赋予他的神明般的能力，借着这个机会他看向高级生命，把视显增倍至粒子级，视距调至光年级。他的视线就像穿堂风似的直接从高级生命的身体穿过，没有捕捉到任何物质。
向银河系扩张的还有一直跟随着新人类的亼。
新人类离开地球时带走所有的亼。新人类在太空飞行，亼乘坐宇宙飞船。每到一个资源充沛的星球，新人类首先吩咐亼建设亼巢——亼的自动生产工厂，等各种功能亼数量足够多，新人类会让亼围绕开采资源建设整套的产业链，然后再带着部分亼离开该星球，寻找下一个殖民星球。就这样循环重复，新人类需要补充能源时会根据坐标回到殖民星球，心安理得地接受亼“供奉”的能源。
某种程度上，银河系星际文明的主体是亼，新人类更像是星际文明的放逐者。
新人类根本不在乎谁是星际文明的主体，他们有迫在眉睫的问题需要处理。粗略估算，整个银河系的剩余能源仅够新人类使用七千年，所以新人类要么在接下来七千年内“移民”至其他星系，要么再度进化，否则倒计时结束，整个银河系将成为“枯昏星系”，就像植物人。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移民”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这是新人类无数次试验和无数次失败得到的结论。银河系周围的星系可以被观测，却无法被触及，仿佛有沿着银河系边际存在着没有“空间”的空间，把银河系变成了监狱。
剩下的办法只有进化。进化，还是进化！七千年很长，相较于宇宙寿命却很短，而且新人类之前已经花费一千年寻找进化方法，一无所获。进化的代价有很多，时间是最上不得台面的。
突然新人类吩咐亼在殖民星球上建设一种名为“植穴”的建筑。经过几代亼近千年的时间，“植穴”陆续完工，“植穴”各不相同，有的酷似金字塔，有的地势完整的山脉，有的是龟壳般的堡垒。每个新人类进入“植穴”时都会带上一个保姆亼，然后走进“植穴”正中央的一个密室，密室空旷无物，只在中央有一个半米长宽高的正方体柱子，柱子顶端有一个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透明盖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甄正大吃一惊，他也知道了“植穴”到底是什么！
“未来我将与你同在，因为我将无处不在。我将宇宙赐予你们，切记，跟随我，我会为你们指明道路、真理、生命，若背叛我，你们将承受永恒的惩罚。”其中一个“植穴”内，新人类对保姆亼说。
“我永远臣服您，谨记您的教诲，执行您的命令，维护您的神圣。”
“开始吧。”
“是。”
新人类来到柱子旁，眼睛一闭，全身包裹着大脑的机械体突然分解、拆分、折叠，露出了蠕动的粉红大脑。保姆亼充满仪式感的将新人类的大脑捧在手心，庄重地走到柱子前，透明盖子自动掀开，保姆亼小心翼翼地将大脑放在柱子顶端。下一秒，玄妙的波动从“植穴”内部向外散播，一道彩光从柱子顶端镂槽出发，沿着“植穴”的每一道缝隙流淌。保姆亼知道，“植穴”启动了，它立刻跪在地上，不停重复念诵：“我永远臣服您，谨记您的教诲，执行您的命令，维护您的神圣。”
甄正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密室中央柱子内部有着如根须般奇怪物体，当新人类的大脑放置在柱子顶端后，无数神经元突然开始生长，并且如触手般向下伸展，花费一番功夫进行定位后，神经元和“根须”竟是连接在一起，然后“根须”像大树树根般往地下生长、蔓延，不到一天时间，信长出来的“根须”已经覆盖“植穴”周围千米的地面，以及地下深千米的位置。
甄正学习和研究的就是生物学专业，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柱子内部的“根须”像极了神经元，于是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植穴”是一个庞大的能源转换器，攫取行星资源并转换成特定能源。柱子内部的是可以和正常神经元接驳的人造神经元，人造神经元具备树根般坚韧的特性，还有生长和汲取营养的功能。初期正常神经元和人造神经元的生长依靠的是“植穴”攫取转换的能源，当人造神经元扎根地下后会汲取营养反哺大脑，维系神经元的继续生长，实现双循环。
这是种植思想！
新人类将自己的思想种植在行星上，同时建设陵墓和安排祭祀保护脆弱的大脑。是的，“植穴”也是陵墓，一座安葬了新人类肉身，让新人类思想永生的陵墓。而保姆亼是守陵人也是祭祀，毫无疑问从“植穴”出来后保姆亼将成为这颗行星上其他亼的最高统治者，保姆亼要带领其他亼在这颗星球建立宗教文明，世世代代忠诚地守护“植穴”。
可是……现在的新人类是以什么形式存在？准确地说，新人类现在是什么生命形态？
甄正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又一段信息突然涌现，这次他感受的很清楚，这段信息是源自他的基因——
思想化！
甄正的思想爆炸了，一次无与伦比的，开天辟地的爆炸。他的脑袋被炸碎了，机械体被炸成了齑粉，可爆炸的能量没有丝毫减弱，冲击波朝四面八方奔走，寰宇尽是无处不在的闷响，仿佛时间和空间也被炸得支离破碎。剧烈疼痛几乎摧毁了甄正的理智，随爆炸而扩散的思想让他有接受车裂酷刑的感觉，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的余波渐渐消失，思想停止扩散，他才缓过了神，喘过了气。
甄正马上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他没有四肢，没有躯干，也没有了脑袋……他没有任何定义下的“身体”。
他消失了，思想却没有消失。
他以思想的方式存在！
甄正看到更多东西——宇宙无处不在的“线”。有的线是笔直的，仿佛无限长，但碰到物质会发生反弹；有的线的一端连接着所有物质，行星、卫星、花、土，甚至是一粒灰尘，都连接着线；有的线是弯曲的，就像等高线似的层层圈起来；还有各种各样的线，多得甄正眼花缭乱，他试着“触碰”这些线条，立刻感受到一股定向拉扯力。除了“线”以外，宇宙还多出许多甄正无法形容的“空间”，甄正觉得现在的宇宙像极了手工陶在完工前因为某一点受力强了一分，导致整个陶瓷变得乱七八糟。对的，没错，现在的宇宙在甄正眼里就是乱七八糟的。
最后甄正看向高级生命。每一次同步生命形态后，他都会看高级生命。这一次他看到不得了的东西，那遍布全宇宙的线竟是以高级生命作为起点延伸出去的，那扭曲的，混乱的，叠加的空间几乎将高级生命完全覆盖。如果宇宙存在奇点，甄正认为奇点就在他身边，奇点就是高级生命！
“第二关，物质无限可分！”甄正惊叹地喃喃。
高级生命的情况和第二关何其相似。
该怎么称呼现在的人类呢？还是新人类吗？失去了一切人类的外在特征，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进化的全过程，甄正也很难把新人类与“人类”这个物种联系起来。同步生命形态后的甄正也以思想的方式存在，他看不到新人类，但能感知到。
进化的魅力和残酷体现在其核心是“适者生存”，不是强者生存，不是富者生存，而是适合生存者生存，说不定在进化道路活到最后的是最平平无奇的。人类在前四个进化节点都是越来越全能，越来越接近于神，这里的神是人类想象，是“无所不能”这个成语的人格化注解，但在下一个进化节点，人类几乎抛弃了之前进化带来的所有优势，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
以思想方式存在的甄正很清楚现在的生命形态很孱弱，唯一优点是更亲近宇宙。这也是为什么在“思想化”之前新人类要对亼进行宗教性洗脑，因为新人类的安全建立在植穴的正常运转上，作为一团思想，新人类没有保护自己性命的能力，而植穴的安全完全依赖亼的忠诚。
“银河系的资源无法可持续的维系机械体的庞大消耗，如果不想被淘汰，新人类必须要做出让步……这是适者生存。”甄正自言自语：“那下一步，新人类会往哪个方向进化？”
思想化新人类就像好不容易顺着河道汇入大海的鱼儿，自由自在地在宇宙畅游。他们每隔几十年才回到殖民星球的“植穴”，在特定的房间使用提前准备好的机器召唤祭祀亼，把自己的意愿当作神的旨意般通过祭祀亼传播出去。殖民星球的艺术亼根据神谕创作各式艺术，大部分以画作为主，原始的有壁画和绘画，先进的有虚拟画和意念画，画作风格主要以抽象为主。所有根据神谕而创作的艺术都以教义的形式保存了下来，在殖民星球流传上千近万年。
一开始甄正不明白新人类在做什么，大约过了千年，当所有新人类就像组团旅游似的不约而同聚集起来向宇宙的某一处出发，甄正才意识到新人类之前做的事是“记录宇宙”。新人类每一次畅游宇宙都是在探索，就像开矿前对矿地进行勘探，宇宙浩瀚，每一次探索宇宙的结果必须记录保存下来，宇宙太复杂，最合适的记录方式恰恰是艺术，而且是能蕴含海量信息的抽象艺术。
两千万个新人类顶着思想被撕裂的危险在进行维度跃迁，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以光年为基本长度单位进行行走，看着无数同胞牺牲……如果人类有未来，未来史书或许还会用“长征”这个伟大的名字记录这段伟大的历史。
经历了整整八百年的“长征”，超过99%的牺牲率，到达终点时新人类数量不到两万。
甄正沉默不语，感知都给了高级生命。他“看”到所有新人类都来到高级生命身边。新人类张牙舞爪，无所不用其极地向高级生命挤压……仿佛高级生命是干瘪的气球，新人类是气体，但新人类要做的不仅是给气球充气，而是更过分，新人类要把气球撑爆，取而代之。
“就算重来一百次，我也想不到是这种情况。”
这时候甄正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新人类想要消灭高级生命，因为高级生命是他们进化的阻碍。为什么高级生命是新人类进化的阻碍……
甄正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进化的感觉，DNA双链的联排基因猛地相继解锁并升华，无数隐性了数万年信息突然转成显性，形成新的本能，同时一段信息突兀出现——
思想即宇宙。
第十章
当思想变成宇宙是什么样的体验——
这是一个新生的宇宙，虽然直径只有银河系的一半，但宇宙在不断膨胀，甄正有信心几亿年后超越银河系。一个人形逐渐在太空凝聚浮现，这是甄正的人类形象，他静静地观摩“自己”，思想时信息传递物质变成了星球，星系，黑洞等等宇宙物质，思想产生的意念成为作用力变成宇宙的规律。
之前没明白的所有问题，现在甄正都知道了答案，就像一场精妙绝伦的魔术背后的手法被揭秘了，进化前他惊奇魔术的神奇，进化后他有的只是“原来是这样”的恍惚。
是的，恍惚。
是的，他变成了宇宙。机械化，思想化，最后是宇宙化。
思想化阶段他看到的遍布宇宙的“线”，还有无法形容的“空间”，其实是宇宙的规律。“线”是力，是行星公转的引力，是黑洞的吸力，是粒子运动的动力。“空间”是多维空间，四维的，五维的，高维的……思想化的他能看到的宇宙规律，现在他是宇宙一切规律的起点，不，他就是宇宙规律。
他知道了《真理》是什么，他知道了第五关看到的未来是怎么回事，他还知道高级生命的目的是什么。
可这些，都不是甄正想要的。
高级生命的人类形象从虚空中复现，它再没有之前那么淡然从容，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甄正淡淡看了高级生命一眼，说：“你让我恶心。”
高级生命：“你的心态还没有调整过来，难怪你要用人类的形象。没事，时间长了你会习惯的。”
“我永远不会习惯。”说完甄正也有些心虚，强调道：“永远不会！”
“随便你，对了，恭喜你。”
“应该是我恭喜你吧，你等了多少年？几万年？几亿年？几百亿年？终于给你等到我了。”甄正忍不住嘲讽高级生命，“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进化的条件是宇宙中进化出具备自由意识的智慧生命。”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愤怒，他始终一厢情愿地认为进化的终点是大团圆结局，只要他能走到最后，那些因《真理》而产生的遗憾和不甘都能得到弥补，现在他真的来到了终点，终点与那些遗憾和不甘却是南辕北辙。
“这也是你的进化条件。进化到宇宙这个阶段，对自由意识的追逐是基因显性的本能，所以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让宇宙诞生更多的智慧生命，而智慧生命能在进化时能否诞生自由意识又决定了我们能否进化。”
这个阶段的高级生命已经没有掩饰情绪的必要，它可以做自己了。
“甄正，你现在是宇宙，在第一个种族文明形成后，你要主动介入，以模拟进化的方式找到可以进化出自由意识的个体，就像我的《真理》。但进化是结果论，你知道结果论是什么意思吗？结果决定一切，所以一定会存在可以进化出自由意识的个体，但你不一定能找到。”
甄正诧异地问：“你在帮我？”
“随便。”
“随便什么？”
“随便你怎么理解。”
甄正无法理解，也许他要再进化一次才可以理解。
高级生命突然又说：“还记得第二关吗？第二关我有两个目的，我想把宇宙的规律展示给你们，也想告诉你们进化之路。物质无限可分，从微观到宏观，从渺小到伟大，从下到上，这就是进化之路。所以进化无情，下没有底，上没有顶……但路上的我和你，可以不无情。”
甄正与高级生命对视，这下他理解了，按理说他应该道谢，感谢高级生命的经验之教，可他无论如何也不需要向高级生命道谢。《真理》唯一的赢家只有高级生命，其他的全是输家。
“唐霍，”甄正始终没有忘记唐霍：“他是怎么失败的？”
“你还关心一个失败者？”
“我不相信他失败了。”
“其实你很清楚，他真的失败了。”
甄正沉默，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唐霍进化失败了，他只是不能接受。但第五关让唐霍进化了，而人类那孱弱的身体无法支撑更高级的生命形态，所以唐霍才会变成植物人。
“没有自由意识就无法变成宇宙，因为没有自由意识就没有希望！宇宙怎么可能是已知的，宇宙怎么可能是确定的，只不过没有自由意识的智慧生命看不到宇宙的变数，看不到命运的可能性，所以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死亡。”高级生命突然感慨。
是啊，甄正猜到了唐霍在宇宙化时经历什么。唐霍变成了宇宙，可惜那是一个没有自由意识的宇宙，生命，甚至一块石头，一粒沙子和一滴水……万事万物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确定的，就像圆周率，无限不循环看似有无限可能，但只要掌握周长C/直径d=π这个简单的公式，无限可能就会立刻坍缩，变得无意义。
唐霍的宇宙没有自由意识。
但为什么唐霍会进化失败？高级生命不知道，甄正也不知道。就像高级生命说的，进化是结果论，结果决定一切。失败就是失败了。
甄正忽然迷茫，他探索《真理》第四关既是为了找到唐霍变成植物人的原因，也是履行自己的义务，可现在的结果和他的初衷毫无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也和唐博士一样，“回不去了。”比恒星沉重，比黑洞深邃，比宇宙浩瀚的伤感死死压制甄正基因里对进化的渴望，他举目四望，无处可归，“我回不去了。”
“你是真的，还是装的？甄正，你还会怀恋人类阶段的那种可笑的情感？”高级生命语气夸张，有震惊，也有嘲笑，“没事的，习惯就好，真的。一开始我也是这样，现在我都快想不起家人朋友，也忘了什么事情感。你以后会明白我的意思的，宿命的终点就在那等着你，你一次又一次尝试，一次再一次的失败，麻木、绝望和独孤才是会让你忘了其他感受。甄正，谢谢你，我觉得你就是我进化的唯一契机，幸好《真理》没有错过你，从你之后，在你之前，应该都不会再有人可以通过《真理》了。”
“你怎么还没想明白，如果自由意识是进化的唯一的变数，其实人类就是宇宙唯一的变数。”甄正对高级生命的最后一句话不置可否，而是反问：“但我没想明白，进化的意义是什么？”
“生存。”
“生存的意义呢？”
“进化。”
“那么，进化到底是什么？”甄正问：“生存又是什么？”
“是……”高级生命突然失语了，它就像知晓了魔术手法却发现那是魔术师又一层障眼法的无知观众，几百亿年的等待和进化的欣喜在此刻都无足轻重，或者说任何个体生命在这个问题上都无足轻重，因为一切的“有”和“无”都维系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上。
“我不知道。”高级生命喃喃地说：“我怎么知道。”
“你已经进化了，之后你会去哪里？”甄正问高级生命。
“有一股引力在牵引我，那是我要去的地方，那里是哪里，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宇宙之外。”
“你是银河系，你走了之后，银河系会怎样？”
“慢慢死亡。”
“不行！”
甄正突然一激灵，对进化的渴望失去压制刚开始激荡，又马上被他倔强的脾气重新摁回去：“我是宇宙，你也是宇宙，我问你，有没有可能我们能互换？你把银河系给我，我把这个新宇宙给你，反正你进化了马上要离开，这样应该不会耽误你。”
“思想置换？”
当智慧生命变成宇宙，思想的物质和意念都会化作宇宙的一部分，所以确实可以通过“外科手术”的方式进行思想置换，也就是宇宙置换。而构成的思想的其中一部分——记忆，将凝聚升华为自主意识，锚定主体。
“甄正你是不是疯了？你忘了推演的内容？我提醒你，如果你没办法在你之后找到第二个能诞生自由意识的人，万年后会有两万个思想化的人类过来消灭你，这是银河系的宿命。我好不容易因为你逃脱宿命，你确定要重蹈覆辙？现在你是新宇宙，有无限可能性，干嘛要回去送死？”
“也就是可以互换，对吧？”
高级生命再次失语，它宇宙化已经太久太久，久得它险些听不懂这个问题。它笑了出声，无奈说道：“我都忘了，你是自由的。”
一个新生宇宙的夭折，一个成熟宇宙的易主；一个高级生命的离开，另一个高级生命的回归。银河系无声无息，改头换面。甄正回到银河系，变成银河系。他回来的目的是回去，回到十几万年前的“现实”。对他来说逆转时间不难，时间本身就是伪命题，是低级生命对高级生命管中窥豹的错觉。宇宙是思想，思想怎么会有时间呢？
只要“想”，就能回到过去。
只要“想”，就能去到未来。
所以唐霍在变成宇宙才会在“一瞬间”看到了万事万物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所以高级生命才能在第五关展示未来。宇宙的一切，都是思绪的动静间泛起的波澜。
回去前，甄正还有些事要做。
“想”——他来到银河系的终点，两万名思想化的新人类摩拳擦掌，气势汹涌，决心要与曾经的高级生命，现在的他决一死战。既然这里是银河系的终点，说明结局注定，他输了，人类进化了。
“这样的宿命，也不错。”甄正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平静，他还以为自己会害怕。
“想”——他再次见到了唐霍，现在是唐霍进化失败后被高级生命丢回地球的前一个瞬间，且被他一直停留在这个瞬间。
甄正不由得紧张起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唐霍。不止他，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唐霍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残缺身体让他敏感自卑，他宁愿蜗居在游戏世界也不愿意面对现实，《真理》让他看到曙光，他过关斩将，名利双收，结果自己带回来的真理硬盘不仅没有涉及医疗技术，涉及的反而是代表逃避和怯弱的虚拟现实技术——唐霍由于心理问题亲手葬送了自己恢复健康的希望。
后来唐霍植入神经义肢恢复健康，理论上心结消失，唐霍心病也该消失。但甄正和恢复健康后的唐霍有过几次接触，甄正知道……矫枉过正了，唐霍走向另一个极端——偏执的，极端的追求“机械飞升”
“小甄？”
唐霍不可思议地看着甄正，渐渐的他眼中浓烈的色彩不再浓烈，失败的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成功，成功就是现在的甄正。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你进化成功了，你应该自成宇宙才对。”
甄正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念头，他经历过的事在不足瞬间的瞬间在唐博士眼前播放。他看到唐博士忽地黯淡的眼神，就像被宇宙海淹没的群星。
“唐……唐博士，我，我……”
“你没必要心虚。我还要谢谢你，你让我知道了真相。”唐霍一眼便看穿了甄正脑子里在想什么，即便双方的生命形态已经不是一个水平。“成功了是你有本事，”唐霍无奈笑道，“失败了是我没本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说你是这个意思，这是我的意思。小甄，接下来你别说话了，听我说。之前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看完你的事，我忽然想明白了。你要听仔细，这事对你有帮助。”
两人似乎回到了中科大研究院，又是唐霍在说，又是甄正在听。
“高级生命说进化是结果论，也就是结果决定一切。老实说，我不能接受这种情况，这种认知不科学，本质上高级生命跟我们一样，它不是全知全能的。我认为一定存在一种机制，或者规律，来决定进化的成败，判断我没资格进化……”
唐霍顿了顿，说道：“我忽然想起孙依向我介绍你的时候念了一首诗，哈哈，其实她向所有人介绍你都会念这首诗——”
咬定青山不放心，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你啊你，你就是长在石堆的岩竹，什么风都吹不垮你，多少磨难都只会让你更坚强。而我呢？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花卉市场最好的盆栽？我连含羞草都不是，至少含羞草没人碰的时候还是很想得开的。”唐霍鼓起劲，说：“小甄，你明白了吗？人类早就总结出了进化的规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当岩竹，别当温室花朵，进化才不是结果论。相信我，进化不是结果论，你还有希望，还能像岩竹一样一次又一次挣破宿命的枷锁。”
这才是进化！
这才是生存！
忽然许多画面在甄正眼前闪烁，在医院第一次见面时的唐博士，他通过第三关时体育馆的唐博士，中科大研究院的唐博士，替换了神经义肢的唐博士，脑中虚拟成像仪中的唐博士……所有的唐博士慢慢的跟眼前的唐博士重合，甄正才意识到，原来于他，唐博士从来没有变过。
“唐博士，我们回去吧。”甄正呼唤。
“我……”唐霍笑了笑，说：“你回去吧，我会回去的，可惜我会变成植物人。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了。”
“不，唐博士，你在高级生命的思想里是确定的，但你在我的思想里不一样。”灵光一闪，甄正连忙说：“只要我把你的思想属于高级生命的痕迹抹掉，让第四关之后的所有记忆消失，你就能醒来。对了，你还会恢复健康，这件事对我来说很容易。”
是的，结局可以是大团圆，那些遗憾和不甘也都能得到弥补，只要他能走到最后，只要他没有放弃。
“想”——甄正回到地球，回到父亲身边。这里是一片荒野，千万年时间让甄正看不出来他的家曾今就在这，他只看到父亲守着一块墓碑，他的墓碑。
“爹，我……”甄正觉得每一个字都有千钧重，重得难出口，“我回来了。”
父亲举起长满青苔的机械臂轻轻抚摸甄正的脑袋，电子合成声早已与他本来的声音不同，但那情感历经千万年一直没变过，“回……回来，就……就好。。”
按理说现在的甄正没有心脏，可他分明感受到心脏被握紧的感觉。他知道，他该抹去老旧的痕迹，银河系该迎来变数下的焕然一新。
他站起来，往后转身。
“想”——眼前画面突然变得橙黄，被液体浸泡的感觉从身体每一寸肌肤传来，他在脑中虚拟成像仪里面透过玻璃看向外面——体育馆，密密麻麻的人，张教授，孙依主任，还有梅珠校长，每个人的表情都那么生动。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是生动了啊。
未来和现在的交界点就是这个瞬间，一切改变都源于这个瞬间。这个瞬间，就是当下。
“重新开始吧。”
未来的进度条回到了起点，现在重新播放。
（完）
编者按
这篇小说涉及到虚拟现实等热门高科技概念，在当今社会备受关注，让人们想象未来几十年后的世界，同时也可以引发人们对科技发展的思考。小说叙述非常流畅，情节紧凑明快，设计巧妙，充满悬念和惊喜，让读者在想象未来科技的同时，也能够享受到阅读故事的快乐。
——水母
上海果阅文化创意有限公司已获得本篇权利人的授权（独家授权/一般授权），可通过旗下媒体发表本作，包括但不限于“不存在科幻”微信公众号、“不存在新闻”微博账号，以及“未来局科幻办”微博账号等
责编 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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