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维儒 | 汪曾祺《鉴赏家》叶三有原型
汪曾祺《鉴赏家》叶三有原型
姚维儒
小说《鉴赏家》写“全县第一个大画家是季匋民”；这个季匋民在《岁寒三友》中也出现过：“季匋民是一县人引为骄傲的大人物。他是个名闻全国的大画家，同时又是大收藏家、大财主。”汪曾祺在《看画》一文中提到过：“我认为王匋民是我们县的第一画家。”汪曾祺笔下的季匋民和王匋民，写的是同一个人。
汪曾祺的小说《鉴赏家》，塑造了叶三这一独特的“鉴赏家”的形象，十分耐人寻味。《鉴赏家》中的季匋民与果贩叶三结为至交，同室论画，视为知己。这种率性而为、旷达超脱的人生态度彰显了人性之美，地位悬殊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正常交流，并引发了一段有背常理的人间佳话！
王陶民
“他这个卖果子的和别的卖果子的不一样。不是开铺子的，不是摆摊的，也不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他专给大宅门送果子。也就是给二三十家送。这些人家他走得很熟，看门的和狗都认识他。到了一定的日子，他就来了。”这是一个有想法有“格”的水果贩子，他走“高端”路子，能分门别类地按需供应水果，竟与现代的商业理念相融贯通。
叶三专门“给大宅门送果子”。正因为如此，叶三才有缘结识了画家季匋民。叶三“从心里喜欢”季匋民的画，年岁大了之后，他只为季匋民一人送果子。这样他就有了机会，零距离地看季匋民作画。时间长了，对季匋民的画也能说上一二，由此被季匋民视为知己。季匋民常常送一些画给叶三，叶三将其视为家珍收藏着。
画家季匋民，非常清高，他不愿与那些假名士高谈阔论，也很少应酬，即使是实在不得不去的亲戚宴请，“也是到一到，喝半盏茶就道别”。小说中有这么一个情节，写叶三给季匋民送来一大把莲蓬，季匋民很高兴，便画了一幅墨荷，还有好些莲蓬。画完之后他兴致勃勃地问叶三，画得怎么样。叶三却说画得不对，画的看上去是白莲花，可画的莲蓬却很大，莲子又饱满，墨色也深，这又是红莲花的莲子。季匋民听后连忙又展开“一张八尺生宣”，画了一幅红莲花，还题了一首诗：“红花莲子白花藕，果贩叶三是我师。惭愧画家少见识，为君破例著胭脂。”没有粉饰，没有恭维，一切出自肺腑，流露自然。季匋民从不当众作画，他画画有时是把书房门锁起来的。对叶三可例外，他很愿意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他认为叶三懂画，叶三的赞赏是出于肺腑，不是假充内行，也不是谀媚。
季匋民死后，他的画价格飙升。有个日本人听说叶三收藏了许多季匋民的画，便远道而来，试图用重金购画，叶三拒绝了。后来叶三死了，他儿子遵照他生前的遗嘱，把季匋民的画和叶三都装进了棺材，埋了。
读到这里，不能不让人有些动容，叶三是季匋民的真正的知音，也是真正的鉴赏家。
汪曾祺笔下的很多人物来自于记忆，在生活中是可以找到原型的。《鉴赏家》的人物有原型的，季匋民，高邮人，原名王甄（1894～1940）字陶民，又名聘之，别号逃民、逸摩、高邮王四等。王陶民出身名门望族，有弟兄五人（邮人称王氏五桂）和姊妹三人。他8岁开始临摹学画并临帖习字，而艺术生涯的真正起步是1913年始于北京大哥王荫之（任过知县和海关关长）处。书法诗歌造诣很深，无锡太湖鼋头渚有他题写的匾额（太湖佳绝处），大哥便是王陶民的第一位老师，他的指点、影响伴随了王陶民一生。王陶民是典型的顶级传统水墨画家，其艺术造诣有人评论在齐白石之上。只是寓居高邮不为更多的人所知，当年也曾闯荡上海滩，他曾任新华艺专国画系主任和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国画系教授，兼任上海《美术生活》周刊特约编辑，得与徐悲鸿、黄宾虹、潘天寿、王个簃、周碧初、刘海粟等著名画家或共事，或交往。因自命清高，目空一切，很难融入上海主流画界，后因得罪吴昌硕等人，又不得不返回故里。当时善因寺主持铁桥也是个享有盛名的画家，他是吴昌硕的追随者，日本人十分欣赏铁桥的画，且过从甚密。所以，王陶民与铁桥关系不睦，看来这些都是他的性格使然。但汪曾祺父亲汪淡如对两人的画都十分欣赏，并与之交情笃深。铁桥出手大放，若有人索画，都能如愿，而王陶民则不轻易送画予人，对陈宝贵则是个例外。
王陶民30岁时在公园就举办过首次个人画展，31岁由久负盛名的西泠印社出版的王陶民的《三十六湖草堂墨妙》画集问世。只恨英年早逝（45岁）。
汪曾祺在《三圣庵》写道：“铁桥是一个风流和尚，相貌堂堂，双目有光。他会写字，会画画，字写石鼓文，画法吴昌硕，兼学任伯年，在我们县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他曾在苏州一个庙里当过住持，作画题铁桥，有时题邓尉山僧。他所来往的都是高门名士......铁桥和我的父亲是朋友。父亲年轻时刻过一套《陋室铭》印谱，就是铁桥题的签。父亲续娶，新房里挂的是一幅铁桥的画，泥金地，画的是桃花双燕，设色鲜艳，题的字是：'淡如仁兄嘉礼弟铁桥敬贺'。父亲在新房里挂一幅和尚画的画，铁桥和俗家人称兄道弟，他们都真是不拘礼法。”
高邮文化学者朱延庆日前告诉我：“《鉴赏家》里的叶三其实是有原型的，人称陈侉子，他是江苏涟水人。他的儿子陈广元就住在人武部附近，他手上应该有王陶民的画，不过几年前陈广元去世了。”朱老师一句不经意的提示，引起我的寻访兴趣。
叶三之子陈广元
通过文友王玉权了解，陈广元一直在武宁乡仼教，平时也喜欢写写画画，已过世好几年，爱人在清管所工作。陈家老宅在察院桥6号，目前由陈广元的大女儿一家居住。
昨天下午，春风拂面，风和日丽，我骑电动车在东后街一条向东的小巷里终于寻到察院桥6号。说来也巧，门口正站着一位中年妇女正是陈广元的大女儿陈家蕙。此房三大间，堂屋开了个后门直通玉带园绿化带，环境不错。堂屋西板壁上挂有陈广元的两幅水墨画，正屋南边有个院落，东西两边都有厢房，庭院里长了一些花草。家蕙告诉我，这里就是陈家的祖宅，爹爹从淮安涟水过来就住在这里。父亲陈广元去世已经9年，享年85岁，母亲曹翠华79岁那年去的世。我问她爹爹叫什么名字又怎么来到高邮，家蕙说她爹爹叫陈宝贵，由涟水来到高邮，可能是生活所迫逃荒到高邮的，先拾荒，后一直做水果生意。我问她对爹爹有什么印象、她说当然有印象，高高瘦瘦的，奶奶是个小脚子，奶奶也姓陈，叫陈陈氏。他们全家1969年被下放到三阳公社（原武宁乡现属三垛镇），第二年爹爹身体不好，被他们接到乡下，不久就病故了，去世时70多岁，小脚子奶奶1981年去世，享年92岁。陈家蕙说她父亲兄妹两个，还有一个姑母在高邮。陈广元生有二男两女。当问到爹爹有没有留下什么字画，她说不清楚。她父亲退休后喜欢上画画，可能是受到汪曾祺的《鉴赏家》的启发，当然，父亲陈宝贵的遗传基因也许起了点作用。陈广元画画写字虽说起步较晚，但还像模像样，据说还得过什么奖，现在仅剩墙上的两幅，说着家蕙又从老爷櫃里拿出两幅他父亲画的条幅，但残缺不整。
从“小脚子奶奶”这几个字分析，陈宝贵可能是涟水城里人，也并非目不识丁。涟水地处淮安北边，有着崇文重教的深厚底蕴，是著名的智慧之乡。涟水崇书尚学之风千古延年，素有“安东出才子”的美誉，养育过鲍照、陈登、王义方等古代文化名人，是古典文学名著《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的祖居地，是教育名城。估计陈宝贵从小也受到不少文化薰淘，否则，不会对画这么痴迷。陈宝贵与王陶民年龄相仿，性格相投，爱好相同，家庭及个人地位悬殊，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流与交往。一个外地逃荒到高邮的水果贩子，能将儿子培养成教师，且在写字画画上弄出点名堂，也算是陈宝贵为子孙后代积下了点荫德。
陈宝贵住在察院桥，王陶民住在焦家巷尾，两处距离仅百步之遥，陈宝贵送水果到王府极为方便。至于他为什么卖水果不开店铺设摊，估计与其经济能力不足有关。
《高邮县志》载，“陶民择友有所取，在邮至好有二人：一是中医师夏宗彝……，另一人是卖水果的陈宝贵，他爱画、识画，具有鉴赏力。”随着汪曾祺的《鉴赏家》问世，知道陈宝贵及其子陈广元的人越来越多。
据我开画廊的朋友说，陈广元手上是有些王陶民的画，但精品大件不多，但基本上都被他卖掉了。十几年前，我朋友曾化三千多在他手上买了一幅尺寸不大的王陶民真迹，后又被一收藏家“爱”走了。陈广元曾与我朋友说，他家有一些王陶民的画被不识字的老婆作炭炉子引火烧掉了，实为可惜。据悉，王陶民真迹有不少散落在我市民间。原人民医院针灸科的朱天洪先生曾是王陶民的关门弟子。
王陶民、陈宝贵虽然都早已过世，然而，他们间至真至诚的故事却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2020年3月30日）
责任编辑：
相关知识
汪曾祺散文《夏天》
汪曾祺《夏天》原文品读
汪曾祺散文《花》赏析（整理10篇）
【新華悅聽】汪曾祺：菊花
汪曾祺
老舍、汪曾祺、冰心、冯骥才笔下的菊花
读汪曾祺先生的散文《夏天》
张儒作品
色彩标注的人间世态——从《晚饭花》看汪曾祺小说色彩的表意策略
汪曾祺《人间草木》
网址: 姚维儒 | 汪曾祺《鉴赏家》叶三有原型 https://m.huajiangbk.com/newsview627337.html
| 上一篇: 民国著名诗人、鉴赏家 严昌堉（载 |
下一篇: 「社会鉴赏家」明代玉器线条刚劲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