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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人体解剖书中的死亡美学

花匠小妙招
2024-11-22 11:11

敬告：部分图片可能引起不适，胆小者慎入！哈哈 :)

奥菲莉娅（Ophelia），布面油画，英国画家约翰·艾佛雷特·米莱（John Everett Millais ）于1851～1852年绘制

从艺术诞生之始，不论地域、民族和信仰，死亡是其不衰的主题。我至今难忘在上海浦东美术馆第一次看到《奥莉维亚》（Ophelia，1851-1852）原画的瞬间，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为画中的女子哀悼。我惊叹于画家用一幅静态的画作，让奥莉维亚之死“重生”，其力量甚至盖住了莎士比亚的文字。死亡美学在艺术的语境下，是个宏大的主题，但不是本篇文字的主题。

美剧《汉尼拔》第2季第6集剧照，“人树”，图片来自NBC

死亡美学在现代流行文化中，虽然只是恐怖艺术项下的一个分支，但却是提升恐怖艺术不可或缺的必要元素。让我真正直面死亡美学的，并不是《奥莉维亚》，而是一棵树，准确的说是一颗“人树”（Man Tree），出自美剧版《汉尼拔》（Hannibal）第2季第6集“Futamono”（二物，日本怀石料理中的一道汤菜）。图片中的受害者是一名市议员，他的尸体被藤曼缠绕与树干融为一体，胸腔打开，除了肺以外的器官都已摘除被娇艳的毒花所取代。

《汉尼拔》的“人树”去滤镜实拍，图片来自NBC，Brooke Palmer摄影

我看到这一幕时，脑中直接蹦出“死亡美学”。类似的设定和死亡美学风格，在这部剧集中被大量使用，拉升了其质感。很可惜，这部根据美国作家托马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的系列小说改编的剧集，只播放了三季（2013到2015年），NBC最后因收视率低而取消了该剧。不过，这部剧集收获了大量的好评，并拥有众多的死忠粉（包括我），影响力一直持续至今。

汉尼拔的残酷美学：《双面人魔》影集艺术设定与幕后制作影像书（The Art and Making of Hannibal: The Television Series, 2015）

这本《汉尼拔的残酷美学：“双面人魔”影集艺术设定与幕后制作影像书》（The Art and Making of Hannibal: The Television Series）让我爱不释手。其详细介绍了剧集中“形态各异”受害者死亡现场的创作过程，不仅有视觉呈现，还有案例的出处等。“人树”在本书中被称为“生死树”（The Tree of Life and Death），有更详细的介绍和特写图片。

这部剧集把死亡美学，及其营造的氛围感发挥到了极致。官方还出版了一本菜谱和一本填色书：《投喂汉尼拔：鉴赏家的食谱》（Feeding Hannibal: A Connoisseur's Cookbook）和《汉尼拔填色书：恐怖艺术和心理的伟大结合——惊悚剧集为儿童和成人准备的放松填色乐趣书》（Hannibal Coloring Book: A Great Combination Of Art And The Psychological Horror-Thriller TV Series For Kids And Adults Relaxing And Enjoy Coloring Fun）。

流行文化中的死亡美学，也不是这篇文字讨论的内容，让我们言归正传。

尼古拉斯·杜尔博士的解剖学课（De anatomische les van Dr. Nicolaes Tulp），油画，伦勃朗，1632年

医学伴随着人类历史源远流长，单是从巫术变成一门科学就历经几百年。以现在的视角看这个发展过程，类似于专供娱乐的“解剖剧场”类令人现代人惊奇的事物层出不穷。

解剖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埃及，他们对身体的了解源于制作木乃伊的需求，副产品则是激发了古埃及人的医学水平，在人类史上第一部创伤外科著作《艾德温·史密斯纸草文稿》（Edwin Smith Papyrus）中可以一窥。

《人体的构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封面，1543年

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家、医生维萨里（Andries van Wesel，1514-1564）是近代解剖学的奠基人，他编写的《人体的构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1543）是该领域权威的著作之一。值得一提的是，本书的出版恰逢文艺复兴时期艺术的蓬勃发展，特别是木刻版画印刷技术精进，其本身也堪称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到了17世纪，欧洲对解剖学的研究热情达到了高峰。因教会并没有反对，解剖学从地下研究走向公众视野，解剖学专家也成了受欢迎的艺术家般的存在。这个时期，解剖必须由认证的专业人士操刀，一般有赞助商，公开售卖门票，也就是所谓的“手术剧场”。

在摄影技术发明之前（包括发明后的初期），套色版画一直是解剖学家的挚爱。英国散文家威廉·哈兹里特（William Hazlitt）1817年在《考察者》（The Examiner）杂志上发表的《论模仿》（On Imitation）一文中曾提到：

解剖学家喜欢套色版画，因为它可以清楚传达某些病变的准确样貌，或在解剖人体器官时呈现其具体的外观。研究天花的教授，看到不同时期疫苗接种状态图的反应，就像花商看到郁金香、拍卖商看到印度洋宝螺一样，眉飞色舞......博学的解剖爱好者，会被胃壁暴露之美惊叹到翻江倒海，或是在大脑横切面图像前绞尽脑汁......然后，克服痛苦与厌恶之交杂。将开膛破肚的尸体放在一般人面前，这是唯一的感受。无论在科学或艺术领域，都一样。（文字摘录自《病玫瑰》简体中文版）

不论其医学价值，现在留存下来的大量解剖学套色版画中，不乏艺术精品。感谢本文提到的几位作者和出版社，挖掘出这些版画，让其呈现的独特死亡美学再现光华。

理查德·巴奈特 / 英国惠康博物馆系列

本系列的作者理查德•巴奈特（Richard Barnett）是医学史博士，曾任教于剑桥大学和伦敦大学，教授疾病史、进化思想史等课程。

这个系列最重要的贡献来自于英国惠康博物馆（Wellcome Collection），该博物馆由著名药剂师，企业家亨利•惠康（Henry Wellcome，1853-1936年）爵士个人建立。目前已成为世界上著名的医学与健康博物馆之一。博物馆中藏有一切有关“人”和“人体”的物件，包括与医疗、健康有关的书籍，各式医疗器械、教学模具，从古代巫术的仪式物品到现代的全套手术装备，甚至还有拿破仑的牙刷，南丁格尔的拖鞋，达尔文的随身杖。

本系列的图书设计丹·斯特拉特（Dan Streat）对细节格外的关注，他因《病玫瑰》获得2014年英国图书设计与制作大奖（the British Book Design and Production award）。本系列原版由英国知名艺术图书出版机构Thames & Hudson在2014-2017年出版，布脊精装，雅黑漆片烫印，用纸和印刷考究，堪称出版精品。理想国在2019年引进了《病玫瑰》和《手术剧场》这两册，与原版采用一样的工艺，甚至与原版同厂共版印刷。我第一时间在出版社微店购买，赠送了一枚与联邦走马合作的封面同款限量金属徽章和一个《手术剧场》黑胶卷，胶片拉出来对着光线可以看到书中的部分图像。

病玫瑰：疾病与医学插画的艺术（The Sick Rose: Disease and the Art of Medical Illustration, 2014）

噢玫瑰，你病了！ O Rose thou art sick.那无形的飞虫 The invisible worm,乘着黑夜飞来了 That flies in the night在风暴呼号中。 In the howling storm:找到了你的床 Has found out thy bed钻进红色的欢欣； Of crimson joy:他的黑暗而隐秘的爱 And his dark secret love毁了你的生命。 Does thy life destroy.（张德明译）

这是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的诗篇《病玫瑰》（The Sick Rose，1794），本书的名字因其而来。诗人用玫瑰和蠕虫，来表达“激烈的体验如何掠过未受污染的纯真”，本书则用此来表达波澜壮阔的人类疾病抗争史。

本书收录了自18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354幅珍贵医学绘画，以10种当时很具有代表性的疾病（皮肤病、麻风病、天花、结核、霍乱、癌症、心脏病、性病、寄生虫和通风）为架构，通过这些绘画来讲述人类抗争这些疾病的故事。

当你克服心理因素仔细观察这些版画，它们在客观性与实用性的基础上，有着摄影技术无法达到的艺术性。时至今日的医学教科书中，大多也是摄影与插图并存的状态。

巴奈特用了22页的篇幅写成的导言“肉体的祛魅"也不要错过，他从医学和艺术革新的时代、解剖剧场、死亡的亮度、头手眼并用、机械之眼和素材六个部分，提纲挈领的快速让你读完那个时代的医学史。

手术剧场：十九世纪外科学图志（Crucial Interventions: An Illustrated Treatise on the Principles & Practice of Nineteenth-Century Surgery, 2015）

......优雅迷人、为乔治四世切除头皮囊肿而受封男爵的一代大师暨外科名流，艾萨特利·库珀（Astley Cooper）在伦敦手术剧场讲台上昂首踱步。他在全盛时期年收入1.5万英镑（换算成今日的行情，总额超过100万英镑或150万美金）。

你用尽自己的恐惧细胞，大概能想象出在消毒技术和麻醉药品发明之前的外科手术是一种什么景象，但如果你生在13世纪末或14世纪初，你肯定乐于亲临博洛尼亚大学观看一场解剖手术。

本书聚焦19世纪的“器械艺术”——外科。其历史被浓缩在导读“会思考的手：作为手艺、艺术与科学的外科学”及穿插于各章节的八篇文章之中。整本书按照人体部位分为三大部分八个章节：头颈部（头、眼睛、耳鼻喉）；上躯干部（手与手臂、胸腔、腹腔）；下躯干部（生殖器官、腿与脚）。

本书呈现的图片与《病玫瑰》聚焦病理现象不同，展示了大量手术操作指导，这些图片大多是分步骤模式，可以直观手术操作的现况。其中一些手术的实操，至今都在沿用（某医生友人原话）。

微笑偷盗者：难以启齿的牙科学艺术（The Smile Stealers: The Fine and Foul Art of Dentistry, 2017）

本书介绍了从青铜时代至现代的牙科学史，特别是社会对牙科的态度转变：从简单粗暴的早期文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拔牙师”，再到现在令人尊敬的“牙医”，这个过程直接映射出牙医学的目的与技术发展。书中特别介绍了“现代牙医之父”皮埃尔·费查（Pierre Fauchard，1679-1761）。他生活的18世纪法国，嘴型和牙齿健康直接反应身份地位，有趣的是，这种现象似乎一直持续至今（特别是漂亮国）。

作者介绍了麻醉、牙钻的发明，特别详细描述了恐怖的中世纪拔牙术，以及在细菌理论出现之前，牙医口中的“坏牙虫”，其一直被认为是牙痛的根源。其中也涉猎围绕牙科的宗教和精神话题，展现了被作为牙科守护神的圣阿波罗尼亚（St Apollonia）的精美绘画。作者也探讨了现代电影和广告中模特的形象，如何在全球塑造牙科地位等。

本书按照时间顺序分成七章：牙齿古代史；中世纪欧洲的拔牙；福沙尔（一种长柄武器）和牙医；拔牙术；拔牙术的新纪元；皮肤下的颅骨；成功的微笑。作者除了导言“你所知道的钻头”以外，每一章还穿插了一篇文章。

乔安娜·埃本斯坦系列

乔安娜·埃本斯坦（Joanna Ebenstein）是位跨学科艺术家，身份包括策展人、作家、摄影师、制片人、艺术总监、演说家等。她主要探索艺术与医学、死亡与文化、科学与形而上学、客观与主观的交叉与融合。她为了宣传名为“解剖剧院”（Anatomical Theatre）的摄影展，创建了一个名为“病理解剖”的博客，一直持续经营至今。

她出版过多本相关主题书籍，同时也为《纽约时报》、《纽约客》等知名媒体撰稿。

解剖之美：14世纪以来的人体解剖图鉴（Anatomica: The Exquisite and Unsettling Art of Human Anatomy, 2020）

本书不再局限于套色版画，作者挑选14世纪以来的250余幅关于解剖学的艺术品图片，直接把解剖学与艺术进行了关联。同时介绍了重要的医学家、艺术家及他们的作品，其中大部分都是重要的医学历文献。

本书按照人体部位和系统架构，普通读者可以带着猎奇与欣赏的角度，通过一张张源于历史的图片，去认识自己的身体，也了解医学发展的历史。但此类型书很难作为严谨的医学类著作，更偏向于小众cult艺术和非科普读物。

推荐大家看一下本书译者之一石珺怡的撰文“两个解剖学家和一只犀牛”，很有趣。

本书原版2020年出版，简体中文版由“有书至美”在2022年引入，是一本较新的图册。全书16开精装，内页采用157g哑粉纸，四色印刷精美。

解剖维纳斯：献身医学的永恒女神（The Anatomical Venus: Wax, God, Death & the Ecstatic, 2016）

等了很久理想国的《难以启齿》，却迎来了更重口味的《解剖维纳斯》，这也是乔安娜·埃本斯坦最出名的一本著作。

在18世纪，当人体解剖走入大众视野，甚至成为一种流行的社会活动后，用于解剖的大体成了一种紧缺的资源。虽然欧洲部分国家想要用免费的医疗换取公民同意捐献大体，或是英国法院曾判定谋杀罪的刑法包括公开解剖，但还是无法满足大体的供应。这也滋生了由刽子手、葬仪人员、盗尸者甚至是法官组成的地下买卖市场。

到18世纪末，名为“解剖维纳斯”（Anatomical Venus）的解剖学人体蜡像被发明。其不仅免去了解剖大体的资源问题，也更适合于公开展示，从而推广医学、解剖学的教育和普及。作者从神学、大众猎奇（甚至是恶俗）文化和神秘学角度，介绍了“解剖维纳斯”流行时期的盛况，直至其渐渐退出理性、科学的启蒙舞台，成为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研究的主题。

这种将医学、蜡像雕塑融为一体的产物，是死亡美学的巅峰之作。但因为其特殊性，也成为小众群体的收藏至宝。构造精巧，美妙绝伦，当教具成为玩具，人体变为人偶，崇拜变为恋物，变态何以至常态？书中介绍了恋雕像癖的一个次分类——皮格马利翁现象（Pygmalionism），也就是指爱上自己创造的东西的现象：

典故出自古希腊神话，有位雕刻家皮格马利翁（Pygmalion）爱上他所创作的一座女性雕像。在后世重述的版本里，阿佛洛狄忒（Aphrodite，在希腊相当于罗马的维纳斯）怜悯这位害了相思病的雕刻家，就赋予他那座雕像生命，并取名为伽拉忒亚（Galatea）。恋雕像癖和皮格马利翁现象是十九世纪常见的文艺主题，最有名的要属让- 莱昂·杰罗姆和爱德华·伯恩- 琼斯的画作，还有霍夫曼的短篇《睡魔》（The Sandman, 1816），其中写到有位失恋的小伙子，因他对一个机器人奥林匹亚的强烈感情而发狂......

本书用366张图片展示了世界现存的150余具稀有人体解剖蜡像，其栩栩如生又让人不寒而栗，呈现出人类近代史上，所有对死亡的好奇、想象、恐惧、崇拜，以及迷恋。

《人体解剖与手术图谱》英文版收藏版（25 x 34.8 cm）内页

人体解剖与手术图谱（Atlas of Human Anatomy and Surgery: The Complete Colored Plates of 1831-1854, 1999, 2005, 2008, 2015, 2022）

本书原著由著名的竞聘书出版社TASCHEN出版，简体中文版有两个选择：2021年出版的大开本（16开）中英法三语版，及小开本（大32开）汉英法拉四语版，后者名为《人体解剖图谱》。TASCHEN多次再版本书，今年也即将发行25 x 34.8 cm大开本收藏版，了解TASCHEN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个尺寸的书都有收藏和溢价价值。

本书作者是法国医生和解剖学家让·马克·布尔热里（Jean-Baptiste Marc Bourgery，1797-1849）和法国艺术家尼古拉·亨利·雅各布（Nicolas Henri Jacob，1782-1871）。俩人从1830年开始策划，从1831年到1854年历时20多年才完成本书原著《Traité complet de l'anatomie de l'homme: comprenant la médecine opératoire》。也就是说，本书原著是公版书，在开源图书馆中可以直接下载。

本书是19世纪医学史上一座辉煌的里程碑，迄今为止内容最全面、插图最精美的解剖学出版物。全书共8章（卷），采用百科全书式的编排，约3750张插图（原著），前五章介绍解剖学，两章集中于外科解剖与理论，最后一个章节探究一般解剖与解剖哲学。

中世纪的身体：从黑暗时代人类身体的认识，解读千年文明大历史（Medieval Bodies: Life, Death and Art in the Middle Ages， 2018）

和之前几本画册不同，本书虽然也收集了95张图片，但其重点还是放在文字论述之上。那么，本书和死亡美学有何关系？

本文介绍的大部分艺术作品，都来自于14世纪到19世纪的欧洲，虽然本书谈到的欧洲中世纪终于15世纪中期，但那个时代各个阶层的人对于身体的认识和观念，对后世影响极深。

本书作者杰克·哈特内尔（Jack Hartnell）是英国东英吉利大学（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的讲师。他从“身体”这个主题切入研究中世纪的世界观，其引用了大量的中世纪关于身体的离奇故事，不仅满足猎奇心理，也具有研究价值。

作者指出，中世纪欧洲人认为，人类的身体组织可以分成不同的部位进行认识。从这个角度，欧洲的医学在研究疼痛何疾病方面开始取得进步。同时，他们人为除了身体的各个部分，还有一层超脱于实体以外的象征含义，这个认知复杂而奇妙，更偏向于哲学和文学。这本书就是根据这两层含义，介绍了中世纪人们对身体在视觉、社会、政治、宗教、文化和艺术领域的认识演进。从而，一窥这种认知对西方文明和历时的影响与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