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看｜元宵：中国的狂欢节，他们还遇见了爱情

作者 | 谷青竹 南风窗长三角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老话说，不出十五都是年。

可七天假期一过，人们在“节后综合征”里上了班、开了学，除了央视晚会，似乎就再难在日常生活的缝隙和边角里捕捉到佳节的气息。

元宵节，在记忆里好像一直都有点落寞。

也许这种寥落并不能完全归罪于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冲淡了节日气氛。从我的半个老乡汪曾祺先生笔下可知，江淮一带的元宵节似乎从民国之时就是冷冷清清的。

故乡的元宵是并不热闹的。没有狮子、龙灯，没有高跷，没有跑旱船，没有“大头和尚戏柳翠”，没有花担子、茶担子。这些都在七月十五“迎会”——赛城隍时才有，元宵是没有的。很多地方兴“闹元宵”，我们那里的元宵却是静静的。

舞狮

然而“热闹”本就是元宵自古以来的况味。

中国的狂欢节

《史记》载：“汉家以望日祀太一，从昏时到明。今人正月望月，夜游观灯，是其遗迹。”

在农历正月十五这个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看华灯宝炬、月色花光，就是民间俗称的“过灯节”。

老舍曾写在北京赏灯，有各式各样的灯！

整条大街像是办喜事，红火而美丽。有名的老铺子都要挂出几百盏灯来，各形各色，有的一律是玻璃的，有的清一色是牛角的，有的都是纱灯，有的通通彩绘全部《红楼梦》或《水浒传》的故事。家中也有灯：走马灯、宫灯、各形各色的纸灯，还有纱灯，里面有小铃，到时候就叮叮地响。

看山水，最怕的就是只能看到人山人海。造化神秀一旦沾染上“人气”和汗味，往往尽失其韵。

赏花灯，却正好相反，看的就是一个争妍斗艳、琳琅满目，要的就是一个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少了除夕与初一祭祀先祖的庄重，元宵因为市井烟火的喧闹而平添亲和之气。

豫园灯会

从隋唐开始，元宵节“放节假、弛夜禁”，老百姓可以在这一夜突破晚上不能出坊行走的城市管理规定，诗人苏味道赞为“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盛大灯市随之出现。

至宋代，勾栏瓦肆这种“古代百老汇”的出现意味着民间娱乐的丰富和市民经济的繁华。《东京梦华录》记载，宋代元宵节有为期5天的灯市，高达数丈的“鳌山”上布置有数万盏彩灯，“琉璃灯”“万眼罗”都是时兴的式样。辛弃疾亦有词描述这一夜的无限光华：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鞍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明清之后，提倡“男女大防”的理学观念盛行。但元宵节依旧是一个可以破例的神奇存在。这一晚，长期处于被“圈养”状态的女性可以盛装走出深深深几许的院墙，结伴去呼吸外界自由的空气。

金莲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孔孟之节操。和尚灯，月明与柳翠相连；通判灯，锺馗共小妹并坐……此外，又有师婆灯、刘海灯、骆驼灯、白象灯、猿猴灯、青狮灯……真真令人叹为观止。

图源：青未文化艺术

《金瓶梅》里两写女眷出府赏灯，还要“走百病”——走桥，意为渡危；登城摸钉，意为求子。一路行过，午夜始归，是难得的恣意时光。

这种在正月十五走通济桥的独特风俗，至今在闽南广府地区仍有保留。江西吉州地区则留有“蚕卜”之俗，也早在唐代就已出现——儿女炊玉作茧丝，中藏吉语默有祈。小儿祝身取官早，小女只求蚕事好。

2008年，美国国家电视台实时转播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当活字印刷节目结束、一个个“方块铅字”被打开时，解说员曾十分期待会有什么样的惊喜从中产生。但没有任何花哨和噱头，集体亮相的是欢呼着的幕后英雄们。

“People! They do it with people!”两个美国人对此大感意外。

万民众生，是盛世佳节最基本的组成单位和最核心的灵魂要素。从特权阶级的专供私有走向不分高低和性别的天下共享，则是雕刻在中国文化历史筋脉中对于“人”的哲学。

才会有，唐明皇只在大明宫大陈灯影，而到了明太祖朱元璋时期，就已经改为在秦淮河上放水灯万只，与民同乐。

最冷的时节，有最热的场景，但安全隐患也随之产生。

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里，狼卫与龙波相勾结，欲在长安城中制造大规模杀伤性犯罪活动，就是选在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晚上全城百姓如痴如醉地围观流行歌后许合子登台路演的时候。幸而，大唐国安部门靖安司协同前首都区公安局局长张小敬和首都武警部队等多方力量破获此案，最终保住了一个祥和喜庆的欢庆之夜。

《长安十二时辰》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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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恐怖活动毕竟还属鲜见之事，那么各位家长在不亦乐乎地观灯看戏时，则务必要留神在人山人海之中拉紧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多：《水浒传》中朱仝照看疏忽、为李逵斧劈的小衙内；《红楼梦》全卷开头在被父亲甄士隐带出去看花灯却不幸被拐的甄英莲，也就是后被人贩子卖入薛府的香菱；甚至于电视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里已非孩童的皇妃之妹荣飞燕，也在看鳌山时于人群中遭到绑架侵害。

虽然这些案例皆系小说虚构，但故事毕竟来源于生活——人群狂欢之时，往往也是别有用心之人蠢蠢欲动之刻。当此月圆之夜，不知古代地方治安部门是否会发布通告，温馨提示广大市民朋友们谨防犯罪温床、注意人身安全？

啊！是谁遇见了爱情？

梆子戏《看灯》有唱词：“正月里闹花灯，姊妹娘儿去看灯。城中仕女多齐整，汴梁城中人看人。”

元宵万人空巷，观灯更观人。

一年元宵，司马光的夫人想要出门游玩。腻歪的司马光以家中也有花灯为由想让妻子留下来陪自己，不料却逼出了老婆的心里话：“外面有帅哥可看！”（欲兼看游人也。）气得司马光怒问：“难道我长得像个鬼吗？”（某是鬼耶？）

砸得了水缸救人，却砸不破自己的大醋坛子。司马同志之所以保持着如此警觉的危机意识，实是因为在上元之夜的灯影幢幢之中，一不小心就会“转角遇到爱”。

司马光砸缸 图源：网络截图

无论是《大明宫词》中，少女太平为昆仑奴面具下薛绍的温润面孔惊艳了时光，还是辛弃疾喟叹“众里寻她千百度”，都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如果王菲要唱《传奇》，故事大约会发生在元宵吧！

无怪乎余光中说，中国的情人节有两个。有了新年伊始爱情盛开的一眼万年，才会有七夕时节恋人们虔诚祝祷“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看来，如果要组织大型相亲会，气氛到位的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然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爱情不一定能甜甜的长相守，有时只是苦苦的长相思。

《大明宫词》剧照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去年情人幽会，今年物是人非。欢声笑语之中，有人痛断愁肠。

欧阳修的这首《生查子》，一说为钱塘才女朱淑真所作。朱女士遇人不淑，被父亲嫁与市侩之徒，在元宵之夜触景伤情写下了怀念情郎的名篇。谁想后人竟出于礼教名节的考量将此作硬塞到了欧阳子名下，却又平白将一个不相干的人拖下了水。

金风玉露一相逢后，有人从此一别两宽，也有人破镜重圆。

隋文帝攻陷南朝首都建康（今南京市），亡国的乐昌公主与丈夫徐德言在流离之际，执手相看泪眼，约定各持一半铜镜，在元宵节集市中以高价待沽为由寻求团聚。深情动人，最终隋朝丞相杨素慷慨成全，方得夫妻双双把家还。

正是：

听元宵，往岁喧哗，歌也千家，舞也千家。

听元宵，今岁嗟呀，愁也千家，怨也千家。

啼笑姻缘的夜晚，业务繁忙的月老手执多少红线看向人间。

你没吃过的“奇葩”汤圆

每逢佳节胖几斤。所谓佳节，没有专属的食物怎么够格。

正月十五吃汤圆，北人则称为元宵。

元宵是“滚”出来的。要先拌馅料，和匀后摊成薄片，再切成小立方块。然后将馅块扔进盛满江米（南方叫糯米）粉的笸箩内，一边滚一边洒水，直至馅料在互相撞击中滚成圆球才算完成。

图源：网络截图

在南方，汤圆则是“包”出来的。只消将糯米粉加水和成团，待“醒面”完毕后掐取一小团挤压成圆片形状，馅放到糯米皮里像包饺子一样包成乒乓球大小的小圆即可，制作工艺简单不少。

南方汤圆 图源：网络截图

元宵的糯米粉表层很薄很干，故而口感要比汤圆更为粗糙而富有嚼劲，饱腹感更强。馅料则普遍是甜味的，如猪油豆沙、黑芝麻、枣泥、果仁、山楂等，或干脆以白糖为馅。汤圆则甜、咸、荤、素皆有，南甜北咸在这里倒了过来。

譬如宁波一带就颇为风行纯肉馅的汤圆。用肉糜拌上葱花，外裹糯米皮，讲究的是咸香的口感。

同为咸口汤圆的还有我家乡建湖春节期间早餐必吃的韭菜鸡蛋馅汤圆。当我在办公室提及此味时，众人皆惊，纷纷表示无法想象。实际上，把焯水的韭菜碎、剁碎的炒鸡蛋和肉糜和在一处，加麻油、酱油、盐和少许糖、鸡精拌匀，以此为馅的汤圆鲜香有味，比甜口更富层次，滋味无穷。

图源：Vista看天下

苏北人的习惯，作馅用的肉是自家左右开弓手持两把菜刀剁出来的，还保留着“肉丁”的嚼劲；搅拌机搅碎的肉糜只有作狮子头（当地称为肉圆）才会用。我小时候最爱看大人用老式手动搅拌机——机器被固定在一把条凳上，一人摇手柄，一人将鱼肉或猪肉（牛羊肉贵，可舍不得拿来绞肉馅）从顶部开口处徐徐塞入，被刀片切割挤碎的肉糜就从底部很多个小孔里不间断地冒出来。不过放肉可得小心，一不留神手就有可能被滚动的刀片割得鲜血淋漓。

近几年，汤圆的口味开发走上了和月饼相似的道路，猕猴桃汤圆、榴莲汤圆、酸奶汤圆、五仁汤圆、巧克力汤圆等馅料强势出台。至于麻辣汤圆和方便面汤圆，则更是搞怪的角色，让人颇有些悚然而惊。酥皮汤圆以鲜黄的奶酥包裹软糯的汤圆，小清新的同时不免总与蛋挞等物扯上血缘关系。总之，这些超市里陈列的奇怪口味还未经时间淘洗，便显得工业气息有余、自然风味不足。

榴莲汤圆 图源：泰香莲食品

而全国普适的甜馅汤圆，则多取团圆甜蜜之意。

相传，汉武帝时期一名唤“元宵”的宫女因思亲欲寻死。东方朔为救人，假借祭祀火神君为由，让皇帝下令于正月十五满城点鞭炮、放烟火、挂彩灯，并允许百姓入城观赏，赐汤圆为食。宫女由此得以与家人相聚片刻。从此，汤圆被称作元宵，正月十五也就成了阖家欢聚的元宵节。

但甜馅的统治地位，除了“甜甜蜜蜜”的象征意义和人类嗜甜的原始本能之外，还有经济层面的缘由。

甘蔗源于印度次大陆，在汉朝引入中国。但当时除了嚼食，只能用来榨汁。

《唐书·西域传》载，唐太宗曾专门派人去印度学习熬糖法。可知固态的糖在唐代依旧属于稀罕物件。

至宋元时期，糖依旧需要从大食进口，价格不菲。根据宋末甘蔗炼糖术专著《糖霜谱》的记录，以糖为礼甚至可以让书法家、诗人黄庭坚激动到赋诗以为纪念：

远寄蔗霜知有味，胜于崔浩水晶盐。正宗扫地从谁说，我舌犹能及鼻尖。

宋代最著名的甘蔗产地是福唐、四明、番禺、广汉和遂宁。图源：懒人看历史

糖，意味着阶层、地位和财力。

故而，在寻常人家，塞满甜料的食物成为了满足特定习俗和仪式需求的节庆事物，汤圆和月饼都在其列。至于江南富庶之地，糖成为等闲之物后，人们才反其道而行之。所以咸口的蛋黄月饼、肉馅粽子和鸡蛋馅汤圆才会频频现身。尤其是江淮，鱼米丰饶、坐拥盐场，才有底气和实力发展出位居四大菜系之一的淮扬菜。

淮扬菜用盐，却不重咸；用糖，却极为克制。所出菜品，均以鲜香清淡为上佳，是符合身体健康要求的烹饪之法。

在虎年，像品味佳肴一般，去寻找生活中的鲜香甘醇。

参考资料：

[1]名家笔下的元宵节 编织出中国式“狂欢节”的民俗图谱。央广网

[2]南甜北咸，口味背后是中国经济的南北差距。江南智造总局

作者 | 谷青竹

编辑 | 赖镇桃

排版 | Danielle

图片 | 部分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元宵节脱单，他们真的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