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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匠之门 | 活在现代的京都西阵织

花匠小妙招
2026-01-20 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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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的技术和高雅的设计

活在现代的京都西阵织

︱惜故愿千︱

京都，西阵。

对不熟悉日本织物与和服的背包客来说，这里是一个普通的京都小巷。如不巧你是在傍晚5点以后到达这里，打烊的店面和安静的街道会让你误认为这只是一条冷清的小街，但偶从虚掩的大门门缝中瞥到一架硕大的木质织机，又会让你为之一振。

错过营业时间中的西阵，也许是爱美之人的莫大遗憾。这里是能靠传统纺织技艺织出日本最美正绢(即真丝制品)织物的地方。

“西阵”一词原本不是地名，它原指被“西军”占领的阵地范围，追溯这个渊源要回到550多年前应仁时代的京都。当时因大将军足利家继嗣之争而引发的全国分裂割据开启了日本的“战国时代”。从1467年到1477年长达10年之久的“应仁之乱”，把京都变成了“东军”与“西军”之间军事与政治的战场，百业荒废，百姓流离。这场对峙最终以西军的瓦解而宣告完结。散落各地的丝织匠人重新回到京都，聚集于“西军”曾经占据的地带，重操织机，逐渐复兴丝织业，后来这里定名为“西阵”。据说因丰臣秀吉对华丽服饰的热衷，西阵的织物从此置于日本高级丝织品的象牙塔尖位置一直延续至今。

京都的制造业最早可以上溯到桓武天皇建造平安京之前的公元五世纪左右。相传是由来自中国的秦氏一族将养蚕缫丝技术传至此地，随着平安迁都，负责宫廷织物的“织布司”的设立，纺织业得以发展起来。

历经千年的发展，如今的西阵织已拥有缀织、经锦、纬锦、缎子、朱珍、绍巴、风通、綟织、凹凸织、天鹅绒、拼织、紬12大类传统织物。

白地重蔓牡丹唐草纹金襴

“缀织”最早出现在公元前1580年左右的埃及第十七王朝时期。据记载，最先在西阵开始缀织纺织的人是江户中期的井筒屋濑平。它是一种平织织法，为了用纬线织出纹样，需要用密度为经线的三到五倍的纬线包裹经线编织，所以织物的表面看不到经线。缀织的纹样不受提花效果所限，且根据纹样的各个部分编织而成。这造就了它除素色部分外，织物全体在纹样的色系与色系的分界线处不通过横线、彩线与彩线的交界处不存在间隙的特点。缀织的纺织方法，是一种在指甲上刻上如同锯齿一样的锯齿纹，再逐渐编织纹样的各个部分的精细织法。所以如果是复杂的纹样，即使花上一天时间，也不一定能织出1平方厘米。

所谓“锦”，是使用多种彩色丝线织出纹样的织物的总称，被用作最为华丽织物的代名词。在数量众多、使用了大量绘纬的织物锦当中，有一些是根据织法和纹样被冠以具体的名称。通常以三张绫缎作底面、绘纬表里两面都压制有纱线的“丝锦”，被称作锦织物的代表。锦的历史非常久远，可以追溯到中国的汉朝。锦在日本，则是从奈良时代开始得到蓬勃发展。其时人们掌握了经锦、纬锦等的制法，纺织出了花纹多样的锦织物。进入平安时代，更细分出唐锦、倭锦、丝锦等各种被赋予了名字的织物。此外，纬锦又在奈良、平安两时代中根据丝线的不同处理方式，进一步得到了复杂多样的发展。据记载，锦的代表织物“丝锦”是在天正年间，学习了明朝的纺织技术之后开始在西阵被织造的。

定家缎子

“经锦”是一种用经线编织出底面纹样的锦织物。如果配色为三种的“经锦”，则要以三根三色的经线为一组，通过相互之间表里沉浮交互编织，构成织物和其上的纹样。即使只是增加经线的根数，开口的操作也会因此变得不太容易，故而在配色上有所限制。经线根数的增加，还会使有着较大纹样的织物纺织起来变得困难。因此普通的经锦多为双层织物，但其中也不乏四层织物、六层织物等令人惊艳的作品。为了让配色产生一些变化，有时会使用多色彩布作为底色。经锦是使用多种色彩纺织出纹样的锦制品中最为古老的一种。它的发祥时间无法确定，但据称经锦至少有着1200年以上的历史。虽然不确定经锦是在什么年代从中国传入日本的，但在法隆寺和正仓院中，还能够观瞻到七、八世纪飞鸟到奈良时代从中国传到日本的古代经锦织物。

经线和纬线各为五根，即五张正反两面的组织都被用于底面或花纹制作的织物，被称作“缎子”。原纱染色的缎子和锦缎等在镰仓时代自中国传入，在南北朝和室町时代被大量进口。在这当中有几种织物被称作“名物裂”，得到了重视并得以留存。这几件从外国传入的缎子，日后也在西阵得到了重点研究，并被仿制。此外，缎子古时多为男子衣料，开始作为女子的服装面料被使用是在元禄前后，而作为女式腰带的面料则是于安永、天明以后开始流行。明治十年代、二十年代迎来了缎子腰带的全盛期。

日本编织“朱珍”的历史并没有特别久远，相传起源于室町时代对从中国传来的舶来品织物的学习。据记载在进入江户时代之后，日本仍从中国多次引进大量朱珍。朱珍之所以这么受人青睐，大概是因为人们都被它独特的美所吸引。在点缀着明艳色彩的平滑缎子组织之上，交替倒换几支机杼，丰富的色彩与多种多样的纹样共同营造出华丽之感，再加之金箔的使用，更是为之增添了华贵之气。江户时代的中期之后，朱珍成了能乐演员的服装和普通妇人的腰带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绍巴”的经线和纬线都使用有着明显褶皱的丝线，底纹则呈细横的杉绫状或山形状。质地并不厚，从前常被用于和服外褂的内里处。令人遗憾的是，关于绍巴的历史，史料中并没有明确记载。只是在颇有来历的织金缎中发现的绍巴织物，据传是千利休的弟子——连歌师里村绍巴的爱用之物，且其产自西阵。

以“风通”织为代表的二重织物和三重织物，其断面则为两层或是三层，这类织物被称作多层织物。风通织被称作是多层织物的代表，它通过使上下两层或是上中下三层颜色各异的线交互出现在表面的织法，编织出图样。二重织被称作二色风通，能够实现正反两面呈现出不同颜色的图样，被用于西阵的和服衣料、名护袋和腰带等处。据《谭海》记载：“风通是一个有名的国度，这种特色织物的名字和莫卧儿等同为异邦之国名。”很可能是这种在应仁之乱时一度灭绝的纺织手法，于明朝通过对船舶载来的织物和纺织技术的学习再次复兴。这个名字也大概是从那时开始流传的。把这种二层构造，表面有着极为微小间隙的袋状组织称作风通，也实在是极妙的说法。这种织物在法隆寺传入时就已存在，有着悠久的历史。

织物通常为由相互平行的经线和与经线呈直角交叉排布的纬线构成。而“綟织”是让一根或几根纬线在作为基准的麻质经线的左右变换位置构成组织，从而使纬线与纬线之间形成间隙。制作织物的时候，除了需要作为底面的综线，还需要一种名为麻质综线的特殊综线。它也被称作“搦织”，囊括了纱、罗、等材质。綟织的特色是将相邻的经线与纬线缠绕，与针织物相类似。綟织中样式最为复杂的是罗，且其也被认为是织中最为古老的一种。罗在日本被用于飞鸟时代的天寿国绣帐之中。在正仓院中也有多种多样从奈良时代流传下来的罗织古物。但从平安时代，罗织式微，应仁之乱时，终于彻底失去了踪迹。江户时代时，人们开始重新编织最为简单的罗，但罗的真正复兴，是在进入昭和时代之后，通过佐佐木多次郎氏的努力而实现。

动物文锦、花入菱文锦

有凹凸褶皱的绢织物包括“绉绸”和“召”。其中绉绸以友禅印花绸为代表，是一种必须织后染色的布料。虽然日本现存的这类织物皆是从古代便已出现，但说及其起源，仍是通过近代海外邦交引进的中国织物。日本是在从海外引进了凹凸织物之后，开始进行凹凸织物的纺织生产。在西阵，凹凸织物的正式生产则是从江户初期开始的。许多绣花和染色都非常美丽的绉面窄袖便服都流传了下来，其质地皆极为轻薄，与现今的布料存在着很大差异。另外，关于“召”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因为德川十一代将军家齐喜爱穿着底色灰蓝，印有极小格子的绉绸面料的衣衫。这种织前染纱的面料就被认为是将军家的衣料，从而被称作特等绉绸或者是召。自此以后，这种不甚光滑、极为漂亮，并存在一定张力质地的织物，开始受到百姓的欢迎。不仅被用于男装，在女装中也得到广泛使用。这种风气沿袭至现代昭和初期，这种衣料制成的服装中，男装女装各占一半。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这种衣料都被认为是高级衣料的代表。

西阵的天鹅绒是一种含线天鹅绒。为了制造出其特有的羽绒和绒圈，纺织时从横向织入金属丝，之后再把金属丝通过部分的经线和纬线割断，使铁丝脱离织物，从而使织物起毛并形成绒圈。被称作“本天”的天鹅绒织物，采用的是先将纬线普通地织三次，再把绒质经线从底面的布料印制上方，并在其上插入一根金属丝的纺织方法。有着光滑手感和柔和光泽、极具魅力的天鹅绒，是在十六世纪之后通过南蛮贸易传播到日本的。据访日的传教士记载，以信长为首，当时的人们都被这种神奇的织物深深地吸引了。如今留存的天鹅绒织物中，最为古老的是上杉谦信牡丹唐草纹样斗篷。这种织法在江户时代初期终于在日本被研究出来，于天宝、庆安时期开始生产。

将经线和纬线的一部分进行防染处理后织成平纹，并构成一些图案的织物被称作“拼织”。拼织作为素朴织物的代表，起源于印度，经泰国、缅甸、爪哇国、苏门答腊岛等东南亚地区到达冲绳，终于传播到了日本的国土。另有一个说法称，拼织先是由北印度传到波斯，直至到达欧洲。遗留在日本最古老的拼织制品，现藏于法隆寺。它是生产于六、七世纪，数种配色纹样各异的中国织物，拼织的主色调为红色系。从山岳中升起的云、气、风之类的纹样被称作太子间道，声名远播。江户时代之后，以结城、大岛为代表，日本各地悉心研究拼织的织法，创造出许多各有特色的拼织作品。其中作为衣料的箭羽碎纹拼织等作品是西阵的代表作。除此之外，运用在能乐装束中腰替部分的纹样，也是拼织技术发展历史中不得不提的一笔。

“紬”也是绢织物的一种。这种纺织方法，通过手工纺制就能简单地从丝绵中制取出结实的丝线。哪怕是破碎的蚕茧也可以得到有效利用，在养蚕人聚集的地带，紬作为自家用的织物被大量生产。据《延喜式》记载，诸国进贡的贡品之中，紬丝一词多次出现。此后，紬也因其牢固性被广泛使用。在江户时代，又属关东的“常陆紬”名震全国，“信州紬”则次之。西阵所产的紬被称作“古都之风”，在朴素风情的紬中加入了绣花纹样等方法，彰显着古都风韵。

以上所赘述种种对于阅读文字的读者来说其实是一种折磨，无用的知识究竟是无用。但西阵织能在京都这个地方传承千年而未中断，技艺的长寿主要受益于它是有实际用途的艺术——日本贵妇的和服。

初到日本时曾与久居于此且颇有掌故的友人游弋京都古寺，尔时眼见一位身材矮小但气质非凡，身着华丽和服的老妇人走在寺外参道上，其形与周遭古朴景色相得益彰。友人打趣：“这老妇人身上的行头够买一辆车，您可信?”我对此类行情并不明晰，但好友也非妄语之人，后来有机会去到和服定制所时验证，此话真实不虚。但和服是个大话题，如果以常人只晓得旅游季节时游客廉价租来的大红大绿的浴衣这样的认知，是不论怎样也讲不明白的。西阵正绢(真丝织物)最美的是带子，日语读作“Obi”，就是缠在女士和服上宽宽的腰带。那是华丽到极致的织物装饰，有时一条带子的价格堪比一套正绢和服。但那毕竟是条腰带，从工艺和艺术的角度，把它挂起来欣赏未尝不可，但收来二手的带子铺在茶桌上当桌席就有些不合宜。

西阵织并没有被束缚在历史的光环中顽固不化，不思进取。代代传续的手工匠人最知道与时俱进。如今的西阵织还制作高级真丝西装与领带，用西阵工会自己的话说就是：“进化的技术和高雅的设计，活在现代的西阵织。”

新平贺岁帛纱的新创纹样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编辑：刘谷子)

︱全文刊载于北京画院《大匠之门》㉘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