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玫瑰的故事”
原创 半缘君 吴文化博物馆
暮春时节，清乾隆年间的苏州才女沈纕倚着长廊曲槛，忽惊佳期已逝，又闻卖花声腻、玫瑰香浓，便买来一朵簪在鬓边，“紫云轻压绿云边，越样添娇媚”，其中的温柔缱绻，与西方文化赋予玫瑰的美丽、热烈的花语，有着心照不宣的情意。
在植物学分类上，我们今天买到的玫瑰鲜切花是现代月季，而非古代文化中的“玫瑰”。它们都属于蔷薇科蔷薇属，全属约有200种植物，分布广泛，我国产82种。玫瑰、月季、蔷薇作为这一家族中的典型代表，被称为“蔷薇三姐妹”，在英语和法语中被统称为“Rose”，例如法国画家皮埃尔·约瑟夫·雷杜特 （Pierre-Joseph Redouté）的画集《Les Roses》被翻译为《玫瑰圣经》，实际上是玫瑰、蔷薇、月季等许多蔷薇属植物的图谱。
《玫瑰圣经》中的中国玫瑰（Rosa rugosa）与月月粉
但中国的历史传统中，玫瑰、月季、蔷薇之名并不会混用。月季（Rosa chinensis）一年多次开花，花形较大，花多单生，株型直立，而玫瑰和蔷薇只在一季开花；玫瑰（Rosa rugosa）株型也为直立，刺密，叶面有皱纹，有着更加浓郁的香气；蔷薇植株多为藤本，狭义特指野蔷薇（Rosa multiflora），也有七姊妹、粉团蔷薇、白玉堂等多个变种。
南宋杨万里歌咏红玫瑰时说，“非关月季姓名同，不与蔷薇谱牒通”，赵师使赞美月季为“蔷薇颜色，玫瑰态度，宝相精神”，明代苏州人周文华的《汝南圃史》说玫瑰“花类蔷薇而色紫香腻”“与蔷薇同开”，月季“亦与蔷薇相类而有香，因花开四季，故得名”，太仓人王世懋所著的《学圃杂疏》也将玫瑰、蔷薇与别名“月桂”的月季花分开论述，将“蔷薇三姐妹”辨别得清清楚楚。
在江南，“玫瑰的故事”以不同形态在生活里上演，她栽植在庭院中，文徵明为拙政园绘下的图册内曾有玫瑰柴、蔷薇径的景观；她点缀在茶汤里，明代常熟人钱椿年的《茶谱》记述“木樨、茉莉、玫瑰、蔷薇……皆可作茶”；她浸染在花露里，清代苏州人顾禄在《桐桥倚棹录》中说虎丘花露各有功效，驰名四方，“治肝胃气，则有玫瑰花露……祛惊豁炎，野蔷薇露”……
《拙政园三十一景图》中的“玫瑰柴”“蔷薇径” 文徵明 明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千百年后，我们似乎还能从古人的诗词书画中，闻见玫瑰花的馥郁芬芳，读懂苏州人的精致优雅。
玫
瑰
香色两徘徊
虎丘山塘一带，依山傍水宜于栽花，地处闹市又利于售卖，自宋代起就形成了颇具规模的花市。花有不同的用途，有的是园亭清供，有的是案前瓶花，而香气格外浓郁的一类，清代苏州人袁学澜在《吴郡岁花纪丽》中记述：“春之玫瑰，夏之珠兰、茉莉，秋之木樨，所在成市，为居人和糖熬膏”，是用于点茶、酿酒、煮露，“色香味三者兼备，不徒供盆玩之娱，尤足珍也”。
袁学澜写到的这种“玫瑰”原产于东北亚，多为紫红色，香气馥郁。“玫瑰”两字均为王字旁，最初是指美玉，《汝南圃史》说其名字的由来是因为颜色与香味都与玫瑰玉类似，亦有推测是玲珑可爱的玫瑰果与美玉相似而得名。汉代《西京杂记》“乐游苑自生玫瑰树”的说法最早将“玫瑰”一词作为植物记录，但并不能确认它是否是现代植物学所称的玫瑰。
到了唐代，诗文中的玫瑰确切地指向花卉。晚唐诗人张贲曾居于苏州，与陆龟蒙、皮日休一同游玩，以药名入诗的联句中，他写下过“墙高牵薜荔，障软撼玫瑰”的句子，可见当时已有将玫瑰作篱笆的用法。这大约是因为玫瑰多刺，能起到保护的作用，白居易就写过“玫瑰刺绕枝”的诗句。宋代姚宽的《西溪丛语》将花比作不同性格的宾客，如牡丹为贵客、梅花为清客，对于玫瑰和月季，则分别给予了“刺客”和“痴客”的称号。虽都有刺，月季多仅生钩刺，玫瑰枝上的刺却密密麻麻，“带刺玫瑰”的意像早早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出现。
明代太仓人王世懋所著的《学圃杂疏》说，“玫瑰非奇卉也，然色媚而香，甚旖旎，可食可佩，园林中宜多种。”单瓣又多刺的玫瑰，并非千娇百媚、惹人爱怜的花卉，却有着大过观赏价值的实用价值。
玫瑰 来源：植物星球
所谓“可食”，有多种食用方法。明代高濂的《遵生八笺》多次提到玫瑰，它可制作花茶，“木樨、茉莉、玫瑰、蔷薇……皆可作茶”，摘下半开的花朵，一层花，一层茶，隔水蒸煮，焙干收用；可制花香熟水，“采茉莉、玫瑰，摘半开蕊头，用滚汤一碗，停冷，将花蕊浸水中，盖碗密封”，第二天在开水中加入一二小盏花水，“壶汤皆香霭可服”；可制花酱，“以糖霜同捣，收藏，谓之玫瑰酱。”云南鲜花饼中添加的也是玫瑰，《吴郡岁华纪丽》写到中秋月饼时就曾说，“其馅有豆沙、玫瑰、蔗霜、百果各种”，秋天时吃到玫瑰馅儿的月饼，一定会想起春天的明媚。
所谓“可佩”，亦有簪花、制作香囊与香器等不同的用法。清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玫瑰，花之最香者也，而色太艳，止宜压在髻下，暗受其香，勿使花形全露，全露则类村妆，以村妇非红不爱好”，这样一来，只有最亲近的人，能敏锐地嗅得一丝花香，继而窥见深藏半露的花朵，如同发现她暗许的芳心。明代杭州文人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余》为玫瑰取了一个“徘徊花”的别名：“宋时宫院多采之，杂脑麝以为香囊，芬氤袅袅不絶，故又名徘徊花”，是说宋代宫廷以玫瑰制作香囊，而制作香器，则在冯桂芬编纂的《同治苏州府志》有记载：“香器出常熟，如意、数珠、扇坠、帽架之属，皆捣桂花及玫瑰花和土为之”，是心灵手巧的苏州人的创新之作。
《求志园图》“采芳径” 钱榖 明 故宫博物院藏
而所谓“多种”，王世懋的兄长王士贞就曾在朋友张凤翼的求志园中见到玫瑰花屏的应用，“入门而香发。则杂荼蘼、玫瑰屏焉，名其径曰采芳，示吴旧也。”拙政园初建时，东北角的土坡上以四棵古柏结成得真亭，疏旷硬朗，四周就用了妩媚的花卉来平衡，名为“玫瑰柴”，文徵明为《拙政园三十一景图》配诗道：“名花万里来，植我墙东曲。晓雨散春林，浓香浸红玉。”通往得真亭的小路则是“蔷薇径”：“窈窕通幽一径长，野人缘径撷群芳”，一路芬芳，引人入胜。
《四季花卉图卷》中的玫瑰 陈淳 明 无锡博物院藏
自题五言诗“暖风撩密刺，清露浥秾妆”
相较之下，文徵明的曾孙文震亨在《长物志》中的描述显得有些苛刻，他认为虽然玫瑰芬氲不绝，“然实非幽人所宜佩”，从外形上看，“嫩条丛刺，不甚雅观，花色亦微俗，宜充食品，不宜簪带”，不过，他承认苏州的玫瑰产业十分发达，“吴中有以亩计者，花时获利甚夥。”明代苏州画家陈淳也在《玫瑰花轴》上题写，“香色两徘徊，声价今人重”，足见玫瑰在适合自己的赛道身价不低。清人李渔的《闲情偶寄》更是赞叹“花之能事毕于此矣”，“可囊、可食、可嗅、可观、可插、可戴，是能忠臣其身而又能媚子其术者也”，把玫瑰描述成全能的“六边形战士”。
蔷
薇
满架一院香
苏州人周瘦鹃在《蔷薇开殿春风》中记录了一个“现在几乎没有人知道的”故事：汉武帝与妃子丽娟在园中赏花，说蔷薇“绝胜佳人笑也”，丽娟问“笑可以买吗”，武帝答曰“可”，丽娟就取黄金买斤作买笑钱，尽一日一欢。蔷薇由此得了“买笑花”的名字。
这个故事典出元代的《贾氏说林》，但汉代时“蔷薇”之名尚不见于史籍，真实性有待考证。宋代《西清诗话》收录了陶渊明的一首诗《问来使》，其中有一句“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同样地，由于“蔷薇”一词当时尚未出现，这首诗的真实性也遭到质疑。南朝诗人柳恽在《咏蔷薇诗》中明确写到“当户种蔷薇，枝叶太葳蕤”，是最早的关于蔷薇种植的记录，“蔷薇”最迟在此时得名。
蔷薇颜色丰富，南宋范成大著成的地方志《吴郡志》中说，“蔷薇花，有红、白、杂色”，并以活跃于唐代苏州的两位诗人的诗句作解释：陆龟蒙写到的“一端晴绮照烟新”是红蔷薇，皮日休在虎丘泛舟时写到的“浅深还碍白蔷薇”则是野蔷薇，生在水边，香气格外浓烈。皮、陆二位好友以蔷薇为题，有多多个来回的唱和。皮日休写“浓似猩猩初染素，轻如燕燕欲凌空”，是以猩猩血来比喻蔷薇的红色，将它描摹得轻盈温柔，陆龟蒙回复时，大约春色已晚，一番夜雨后，他见到的是“满阶狼藉没多红”的残景。范成大还写到一种黄蔷薇，“格韵尤高”，明清时，文人对这种“格韵”相当偏爱，昆山收藏家周于舜在园亭中种下一株，俞允文洋洋洒洒写下近300字的《黄蔷薇赋》，“解轻黄于绿苞兮，乃夭娇乎朱明，润琼膏于夕露兮，漱金芽于朝阳”，众芳秾艳，唯她纯净清雅。
《白蔷薇图》马远 南宋 故宫博物院藏
与玫瑰类似，蔷薇也可用于取香，从花中提取的汁液叫做“花露”，可以点茶、入药、调味、酿酒、助妆，一度备受喜爱，清代常熟人顾瑶光在《虎丘竹枝词》中描绘了“家家盆捣野蔷薇”的场景。康熙年间，玫瑰、蔷薇制成的花香果酒作为贡品入京，苏州织造的《进果酒单》中，有“桂花露计一桶，玫瑰露计一桶，蔷薇露计一桶”的记录。《红楼梦》第六十回名为《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其中的“蔷薇硝”是一种古代的“药妆”，以蔷薇露与银硝混合制成，有止痒除癣、润泽肌肤的功效。
唐代，白居易面对一株新栽的蔷薇，心生爱怜：“移根易地莫憔悴，野外庭前一种春”，其实他完全不必忧心，蔷薇很好种活，将花苗埋在屋外，一年半载就能爬满花架。明末清初的昆山人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谈》中表达过对蔷薇的钟情：“蔷薇花最古，美而艳。三十年来，种类竞异，至于今，丽极矣。其丛生路旁，花四岀而香特媚者，曰野蔷薇。”这般随意又蓬勃的生命力，或许为这位贫病交加的苦命人带来过些许慰藉。
生长迅速的蔷薇，常常需要藤架、篱笆来辅助造型，唐代高骈就留下了“满架蔷薇一院香”的名句。明代的拙政园、求志园中都有蔷薇屏的造景，官至吏部左侍郎的苏州人徐缙有一座“薜荔园”，其中有一景名为“蔷薇洞”，留下过多位文人的题咏，顾璘写“百丈蔷薇枝，缭绕成洞房”，王鏊写“洞窈窕兮若房”，薛蕙写“穿林入窈窕，牵叶望玲珑”，缭绕的枝条搭起幽深的“树洞”，能够抵抗炎夏。
艺圃蔷薇 摄影：半缘君
文震亨在《长物志》中说，“常见人家园林中，必以竹为屏，牵五色蔷薇于上。”今天，文震亨之兄文震孟的故宅艺圃中，就有瀑布般的蔷薇，没有五色，而是重瓣粉红色的“七姊妹”。这是街头巷尾最常见的蔷薇品种之一，在不远处的平江路或仓街上都能看到，可是小小的园林、窄窄的曲径中，密密匝匝、层层叠叠的玫红色花朵衬着轩窗，仍是无可替代的妙景。
月
季
长占四时春
位于太仓现代农业园区内的恩钿月季公园，是苏州一处小众的赏花地，展示着数百种月季的万般风情。它以蒋恩钿女士的名字命名，岁月不败美人，亦不会忘记这位“月季夫人”的默默付出。
太仓恩钿月季公园 来源：太仓市文体广旅局
1908年，蒋恩钿出生于太仓城厢镇，毕业于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允诗允文，偏爱花香”，与过去许许多多的江南文人一样，她走出书斋，怀着满腔热爱投入到园艺种植中。1951年，刚刚自美国回到北京的蒋恩钿因为偶然的机会，获得一位旅欧华侨吴赉熙精心培育的200种400株月季和大量外文书刊资料，从此全心投入到月季的栽培与研究中。通过大量的文献考证与科学实验，她确认当时世界流行的杂交茶香月季（Hybrid Tea Rose）出自中国，打破了月季都是来自欧洲的刻板印象。
那是18世纪时，西方植物猎人将中国的古老月季引入到欧洲，与法国蔷薇、大马士革蔷薇等反复杂交、多代育种后，在1867年培育出全新的“现代月季”——这种月季传回中国后，由于翻译的问题，被叫做玫瑰。
在古籍的记载中，古老月季有多种别名，《汝南圃史》说它“又名长春，又名胜春，又名斗雪红”，都是十分形象的称呼。原产中国的古老月季一年可以多次开花，这正是“现代月季”优良基因的来源。历代苏州文人写到月季，都着重关注她四季开花的坚韧，南宋范成大《题长春花》写“倚栏与挂壁，相伴岁寒中”，清代沈景运写“月季嘉名是胜春，红深红浅白分匀”，赞其更胜春天的美貌。
《衢歌介寿图》中的月季 周之冕 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中国82种蔷薇属植物中，月季花是唯一一个四季开花的“叛逆者”，与蔷薇、玫瑰由野生资源演变而来不同，野生的月季并未被记录和发现过。现在一般认为，古代蔷薇在栽培中出现了变异，产生出花型更大、花瓣更多、花期更长的品种，但它不易结实，不仅消耗能量，而且繁殖效率低下，在自然环境中很快就会被淘汰，只有经人工有意扩繁，才能被保存下来。这一变化大约实在唐末宋初时发生，直到宋代， “月季”之名才正式出现，北宋初年的宋祁在《益部方物略记》中记录了剑南即今天四川一带的草木，提到月季“即东方所谓四季花者，翠蔓红蘤”。
清代中后期，月季的品种出现了爆发式的增长。一位自号“评花馆主”的雅士著成了一部集纳月季花品种与栽植方法的花谱，提到近来月季有许多变种，“花则尽态，名亦日新”。苏州的园艺专家蔡曾煜认为，这部《月季花谱》的作者是张之洞的堂兄、同治年间任江苏巡抚的张之万，他在淮安任漕运总督时就喜爱月季，惊叹月季品种之多，争奇斗艳，到苏州做官后，“吴中尚无此多品，每年购自淮扬。”这波兴于清淮（今属淮安）“月季热”，后来延及到大江南北，品种之多，是明代各类花谱编写者难以见到的盛况。清末，“吴下月季之盛，始超越古今矣”，苏州人拿出了一种对待传统名花的钻研精神，精心栽培、择选佳种，甚至爱月季的人，多过了爱菊之人。
最终，中国的古老月季漂洋过海，与欧洲蔷薇结缘，培育出广受喜爱的现代月季，传遍了全世界。
常熟曾赵园月季 摄影：半缘君
夏浅胜春，正是蔷薇、玫瑰开时，此时的江南在武进词人董元恺眼中，是“玫瑰斜簪云鬓紫，蔷薇高架锦屏红”，在宜兴词人陈维崧笔下，是“烘朵玫瑰，剪枝芍药，摘梅煮酒且娱宾”，闲适悠然，如在眼前。古老的“玫瑰的故事”或许没有其他的传统名花那样广为流传，但她们的芬芳，早已氤氲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参考文献：
1. 王国良著、 [法]皮埃尔-约瑟夫·雷杜德绘,《玫瑰圣经》图谱解读,中信出版集团,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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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蔡曾煜,《江苏巡抚张之万与苏州月季》,《姑苏晚报》2020-05-17
13. 蕤蕤,《月季、玫瑰、蔷薇到底是什么关系？》,东莞植物园,2024-03-05,https://mp.weixin.qq.com/s/JTlCC34tbOh5K_RaDeDmIA
14. 朱凤鸣：《江苏太仓走出的杰出女性：“月季夫人”蒋恩钿》,中新社,http://sr.yuanlin.com/Html/SrNews/Detail/2008-5/8308_6.html,2008-5-29
15. 葛楚天、糊糊：《观展攻略丨读懂吴文化博物馆热展名画〈求志园图卷〉》,吴文化博物馆,2023-03-23,https://mp.weixin.qq.com/s/QuJmu7ubZJtyiyqeLYm0Iw
统筹：吴文化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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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苏州的“玫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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